刚把嘴里的残渣吐了出来,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身旁坐下,赵子卿回头便瞧见刚才还在宝殿的沐阳公主和徐公公。
出于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厌恶,赵子卿立马站起身准备告辞,却不想沐阳公主重重叹了口气道:“不必急着离开,徐公公你先去外面等我吧!”
“可是……”徐广源看看已经起身的赵大人又瞅瞅一脸自若的沐阳公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退下了。
“坐吧!难得得好天气,我们说说话!”沐阳没有看她,也只是瞅着面前的枯树。
赵子卿垂了垂眼,面色冷然,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跟你爹长得虽像,性子倒是截然不同!”沐阳视线未动,轻启薄唇兀自道:“你爹耿直忠厚,脸上藏不住事,你虽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心里却是比谁都明白。你比你爹聪明!”
站着的人身形一颤,但也仅仅是瞬间,赵子卿便又坐下了:“我爹……其实我并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他是个好官。”
这下换作沐阳有些怔愣,微微转头瞧着她。
赵子卿凉凉一笑,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沐阳说话:“赵子卿是我孪生哥哥,我们出生的时候他瘦瘦弱弱我却健康强壮,算命的说我们俩放一起养着哥哥定然会夭折。所以从小我就被送在一个寺里生活,每年也没有几天是能见到我爹的,不过好在哥哥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常年不在他们身边,他们却是很疼我的。那年爹说我们都不小了,可以把我接回去,你知道我到赵府的那晚有多高兴……”
沐阳呆呆地听着,嘴里讷讷道:“怪不得,怪不得从来没人知道赵家原来有两个孩子!”
“那晚,我娘亲手做了一桌的菜,等到我爹回来的时候却见他一脸惨白,满腹心事。”赵子卿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却没想到那是我跟家人团聚的第一晚,也是最后一晚。我爹娘死在我面前,赵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在我面前消失。福伯的孙儿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小,那天他也是来赵府看望福伯,却死在了福伯面前。福伯拼死拉着我和哥哥,也正因为如此最后他们在废墟里找到福伯的孙儿却将他误认为是哥哥。哥哥他这才逃过一劫。那一把火将赵府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沐阳的脸色很不好,眼里全是蕴气,张了张口却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嗓子里干涩像是堵了什么一样。
“后来哥哥把我送回寺里,自己去了太傅府,这一分开又是几年,两年前他跟我说他要参加秋试,还说在放榜的那天就去接我。放榜那天我听说哥哥中了探花,等不及他来接就自己悄悄背着包袱去找他。却不曾想让我目睹了王允在在乱葬岗杀了哥哥。你知道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而我却接连经历了两次。”赵子卿抬起头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沐阳公主。
“对不起……”她有千千万万忏悔的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三个字。
“不必。”赵子卿冷言道:“对不起三个字谁都会说,然而这三个字并不能改变什么。我爹娘回不来了,
赵府上上下下百余口性命回不来了,哥哥他也回不来了,我也不会原谅你们。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那天我爹进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沐阳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渐渐荡开了释然的笑意:“也罢,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每晚噩梦缠身,总让人夜不能寐。那晚进了宝和殿的人是你吧!”
赵子卿点头。
“既然如此,想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沐阳勾起唇角有些自嘲地一笑。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赵子卿的声音也意外地有些发颤。
沐阳公主抬起素手微微拢了拢而变得发丝,望着眼前的落叶,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跟皇兄在御花园的场景。
“从小,我跟皇兄便特别亲,他很疼我,我也很黏着他。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硬是对父皇安排的王孙贵子视而不见,满心满眼都只有我那意气风发的皇兄。待回过神来,却是早已情根深种。皇兄对我亦是如此。十一年前,我三十多岁却迟迟未嫁,我早已做好了这辈子都不嫁的打算,却奈何那时邻国来了一位王爷,早年丧妻却一直未娶,是个好男人。在宴会上有幸说过两句话,第二天他便跟皇兄提亲了。”
“你没有答应。”赵子卿看着她美好的侧颜,这女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是怎样个颠倒众生的模样。
“是皇兄不肯,那时我觉得在这么下去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煎熬,倒不如我离开,在离他远远的地方,或许那份不伦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和距离慢慢冲淡。”沐阳不疾不徐说道:“那天在御花园我们起了争执,他不能接受我的提议,更开始对我失望,甚至语无伦次地那些禁忌的话讲了出来。恰巧赵大人有急事来找他,便就这么在御花园被撞了正着……”
赵子卿眼睛闭了闭,似乎跟自己猜测的不差分毫,只是自己的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当事人说出来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良久赵子卿方起身,沉沉叹了口气问道:“我们赵家想要平反是不是没可能了?”
沐阳有些微怔,她没想到眼前的人居然可以这么镇定:“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我想听你说!”赵子卿目光冷然地看着沐阳道。
“是,皇室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丑闻的!”沐阳道。
“是啊,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我都懂,更何况是我爹那忠心耿耿的老实人。然而你们却没有给他和赵家一个机会……”赵子卿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脚尖一转便朝外走去。
沐阳有些迟疑和惊诧地转头看向那渐渐消失的背影,不由哭笑起来。
是啊,当初皇兄只要静下心来想一想便能知道,即使赵临框撞见了他们的不伦之恋,为了天启,为了天下百姓,他也势必不会透露一个字。
果然是因为心中有鬼怕被人知道吗?皇兄几乎是紧随其后便下了命令。
徐公公进来的时候便瞧见那一向风轻云淡的沐阳公主又是哭又是笑,心下顿觉不妙。
赵子卿从后院出来以后,脑子里便嗡嗡作响,周围来上香的人很多,而她却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觉得周围来来
往往的人都跟自己隔离开来成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怎么走路的?”
直到一个呵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赵子卿这才回神。打眼一瞧自己竟是坐在了地上,想必是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走神了!”赵子卿赶忙起身给人赔礼道歉。
只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赵大人这跟丢了魂一般是怎么个回事?”被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夏侯逸。
“太……”赵子卿下意识马上要行礼,却被夏侯逸打住。
“咳,我们是微服出来的,不要引人侧目。”夏侯逸看看周围的人来人往道。
赵子卿左右一瞧,一边站的是王皇后,另一边站的是……是太子妃,长陵郡主。
四目相接,赵子卿心中一突,立马敛目朝三人福了福身:“下官,下官还有些急事,就先行一步了。”
“你……”夏侯逸话还没说出口,便见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只能讪讪道:“赶着去投胎么……”
一旁的长陵却是遥看着赵子卿刚才离开的方向,脸上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在外面晃荡了一天的赵子卿总算精神恍惚地回到了赵园,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只是不曾想她这小小的赵园里面不仅有位蒙越的公主,此时还坐着一位南皖的郡主。
一进门便瞧见大厅里面对面坐着两个风格迥异的大美人,一般人恐怕要拍腿大叫艳福不浅了吧!只是赵子卿可真是消受不起。
看着那个微微仰着脖子一脸坏笑望着自己的长陵,她就知道完蛋了!
“子卿你总算回来了,这个自称太子妃的女人说有事找你。虽然我不认为她会是太子妃,当然太子妃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为了彰显咱们赵园的素质,我终究还是没有把她轰出去!”留桐一瞧赵子卿回来了便三两步跑到她面前报告情况。
这女人忒讨厌,一来便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让人十分不爽,她堂堂蒙越公主,还没有人在她面前能比她还嚣张的。但是这女人显然做到了,而她又不能亮出自己的公主身份,所以,还是算了吧,等子卿来收拾她!
赵子卿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到头了!这留桐啥时候不彰显素质,偏偏要在今天彰显个什么鬼!
她倒是希望她把这长陵早早轰出去!
“赵大人别来无恙!”长陵也不起身,就坐在那儿遥遥看着赵子卿那生无可恋的模样笑道。
“无恙无恙,多谢郡主关心。”赵子卿拱拱手。
“还真是太子妃啊!”留桐转了转眼珠子,有些惊讶。她知道太子妃是南皖的一个郡主,那天太子大婚她还扮作丫鬟参加过宴会的呢!只是没能一睹这太子妃的风采。
“不是说太子妃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么?”赵子卿吊着眼睛看她。
留桐晃晃脑袋讪讪道:“却是没什么了不起!”
“你先去休息吧,我们有事要谈。”
看来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赵子卿有些疲惫地赶忙将留桐先支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