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子严出了厂门,向着一三八工业商业街走去。路上子严问我:“这几天没有加班,你都在干什么呀?”我告诉她,每天都和拉上的小妹仔出去瞎逛。她说:“你进厂以后还没有拿过工资,不会先花完了从家里带出来的老本吧?”我告诉她,我们出去逛街,很少花钱的,多半只是看看而已。她笑了,说有什么好看的,她都看讨厌了。她说的话我相信,她来一三八工业区都三四年了,想必这一块地方,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色彩了。子严还告诉我,她刚进展顺的时候,也和我一样,就喜欢到处乱逛。因为刚到广东嘛,总觉得好玩。那个时候她是生产一线的工人,下了班没有事情做,当然只有出去逛的份儿。直到后来有一天,遇见了一位做质检的大姐,那个大姐教她学知识,她下班以后就玩得少了,看书的时候多了,也因此学到了好多东西。这样直到有一天,周姑娘发现了她,于是提拔她上来了。从此以后,她就换上了红工衣。听她讲起自己的故事,我对她说:“其实我也想向上爬,但是进厂没有多久,也没有机遇。”她告诉我,机遇是自己创造的,关键是要爱学习。我从她的一席话里面受到了启发,从此以后,我就下决心改变自己了。她还对我说,以后有空的时候,她会教我一些电子方面的知识。
子严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中休的时候,她就来拉上找我了。她带着去了组装线,因为她主要负责组装线的品质。那儿是展顺电子厂还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地方,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电子元件。相比之下,前加工段只是一个做苦力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技术可言。以后每天中休的时候,我就去看那些形状各异的线路板了。有时候子严会过来指导我一下,有时候她没有空,我就自己看,不明白的就问组装线的工人。算起来我是子严带过来的人,那些工人也挺好,我问他们,他们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什么。从此以后,中休的时候,在组装线的货品区,总会有一个穿着蓝工衣的女孩子,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线路板和一堆堆的电子元件。那个人就是我。子严有一个非常旧的笔记本,她告诉我,那都是她刚做质检的时候,手抄的记录,她把那个本子借给我,让我一边学习,一边抄写。下班以后,如果不出去,我就坐在**,安静地看笔记本,抄资料,没有几天功夫,笔记本上的内容我就记住了,而且完整不漏地把子严本子上的内容抄了一遍。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我,有一股爱学习的劲儿。我一直在想,或许是我太早就结束了蓝皮子时代,没有吃够苦中苦的缘故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有那样的上进心了。十年时间,如果每时每刻我都像那个时候一样,刻苦努力,或许现在的我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吧?算起来,一切还得感谢子严。如果没有遇上这个朋友,说不定我现在依旧在做蓝皮子,十年都不曾翻身呢?十年了,自从离开了展顺电子厂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子严。好心的人,一定会有好报吧,她现在,也一定过得很好吧?
有一天下午下班以后,无所事是。笔记本也抄完了,车间里面一下班就锁门,我当然不可能逗留在车间里面看线路板。和子严做了朋友以后,我也很少和拉上的小妹仔泡在一块儿了。回到宿舍的时候,她们都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估计不是去逛莲湖市场,就是去一三八商业街去了。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面真没有劲。那个时代的工人宿舍,可没有现在的工人宿舍好,宿舍里面没有电视,要看电视,就得去一楼饭堂,那儿有一台全厂公用的电视。我可不想去那儿看大众电视,于是出了厂门,走到离工厂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上去了。
与其说那儿是小河,不如说那儿是一条污水沟。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它很少流清水,河沟里面,总有一层黑乎乎的泥。或许,许多年以前,在一三八工业区还没有开发的时候,它的确是一条小河,但是后来,工业发展起来了,小河也就污染了,成了臭水沟吧?沟边上有一家很大的电子厂,据说有两三千人规模的。还据说,那家工厂,养着一大批会打架会打篮球会玩的保安。那天走到小河边上的时候,那家工厂的保安正在小河对岸捕鱼。其实小河并不宽,顶多也就十来米吧。保安在对面捕鱼,我们在这边可是看得一清地楚。视力好一点的人,还可以看清楚他们厂牌上的名字。我去的时候,河边的栏杆上,围了好些人在观看了。真难以想象,一条臭水沟里面,居然能长出鱼来,但是,这条臭水沟里面,真的就长出了鱼,而且有很多鱼。因为我在展顺的几个月,都看见那群保安捕过好几次鱼了。而且那些鱼也和市场上卖的鱼一样,黑鳞白肚皮,没有见比正常的鱼多长出了一只眼睛或者少长了一条尾巴。不过,我们看到的只是鱼的外表,也不知道这些鱼有没有受到污染,不知道它们肚子里面的那层黑膜有多厚了。据说有两种鱼,就喜欢长在污水沟里面,一种是大补身体的鲫鱼,还有一种是只有广东才特有的福寿鱼。想必他们捕上来的,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吧,我猜想应该是鲫鱼,因为我以前也曾经见过有人在臭水沟里面钓出了鲫鱼。那一群保安见这边有人围观,似乎也挺得意的,一边捕鱼,还时不时地朝我们这边笑。因为这边的人群里面,有许多漂亮女孩子。
说起捕鱼,这群保安用的工具还真是先进,他们是用电网捕鱼的。只见前面一个保安朝河里面撒下了网,很快,网撒到的河面上,就会飘起一层鱼,估计它们都被击昏了,于是飘乎乎地就到水面上来了,那些鱼儿们,并不是游上来的,而是滚上来的。只见另一个保安,挥动着一只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只网兜,网兜向着浮上来的鱼舀过去,鱼入进兜里面了。他舀鱼的速读真快,我们这边有人在数数儿了,似乎才几分钟的时间,就舀了五十多条小鱼上来。那些可怜的小鱼儿,不久之后就要成为那群保安的盘中餐了。
我看小鱼儿看得正起劲,这时一个同事从我身边走过,对我说:“原来你在这儿看鱼呀,子严都找你好久了。”一听说子严找我,我就从小河边飞奔着回厂里去了。到厂门口的时候,子严正好孤身一人从厂里面走出来。她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告诉她,去小河边上看保安捕鱼去了。她说:“有什么好看的,那群保安无聊死了。我都找你老半天了,走,跟我出去逛。”不由分说,她就拉着我的胳膊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在展顺厂的日子,自从没有加班以后,也挺好玩的。每天下午下班以后,闲死了,从吃过晚饭以后到工厂关门的十点钟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自由支配。在外面玩也好,学东西也罢,反正只要你按时回来,工厂的大门总是为你敞开着。比起在兴宇电子厂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真的是生活在天堂里面。
走出展顺电子厂没走几步,我们拐了一个弯,向着康舒电子厂后门的方向走去了。在前面曾经提起过许多次的康舒电子厂,平时工人进出都是从那扇门进的,不记得那个门叫几号门了,因为康舒电子厂的门特别多,但是允许工人进出的门,也就只有那一个。所以就干脆叫它后门了。因为工人从那儿进出,人流量相对来说也挺大的,而且周围也还有几家其他的并不算小的工厂,所以从康舒电子厂后门,一直延伸到展顺电子厂旁边,路旁全是大大小小的铺子。这些铺子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生意都还过得去。记得那个时候,一三八工业区里面还没有大型超市,我们的日常用品就是从这些铺子里面淘回来的。我们逛到了康舒电子厂后门,很快就又倒回来了。不买东西,单单只是走一走逛一逛,这段路很快就逛到头了。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排低矮的铺子的时候,我和子严的目光同时停留在一家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