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舍在四楼。在亚尼厂,宿舍居然也是按级别来分开的。普通文员是八人间,我们是六人间。不过我的运气特别好,进厂的时候六人间的宿舍刚好住完了,所以把我安排在三人间里面。这可是主管才能享受的待遇。与我同住的是外贸部的两名跟单员。一个名叫阿欣,一个名叫阿冬。阿欣是主管,阿冬是下欣的下属。我刚进宿舍的时候,她们对我一点也不客气。宿舍里面三张上下铺,她们俩各住一张下铺,剩下的下铺上摆了两只密码箱。我铺床的时候她俩上班去了,见下铺没有空着,我就找了一张上铺铺好了床,忙出了一身汗,然后美滋滋地去冲了一个凉,躺在**睡觉。多少年没有睡过上铺了,我睡在上铺上总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从**摔下来。在**躺了一会儿,下床的时候就开始犯难了。我得像猴子一样,扶着床栏杆,慢慢地从上铺上溜下来呢!
好不容易下了床,找了一张凳子坐下了。我不习惯坐在别人**,总觉得那是别人的领地。等到阿欣和阿冬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先是阿欣瞟了我一眼,嘴里滴咕着说,这间宿舍是外贸部的宿舍,还从来没有住过其他部门的人。阿冬也跟着在一边附和。然后阿欣就指责人事部的小文员,说她安排宿舍的时候都搞不清楚状况,把我安排到她们宿舍去了,她得去找老板娘说说这件事情。我倒也知趣,不是我呆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呆,我对阿欣说:“等会儿我去找人事部,让她们重新给我安排宿舍好了。”阿欣见我开口说话,突然不好意思来了,略带抱歉地对我说:“我不是别的意思,我们外贸部对应的是国外的客户,因为时差的关系,有时候你休息了,我们还要工作,所以回宿舍的时间会很晚,这样会打扰你的休息,如果你不怕别吵,住在这儿也无防。”然后阿欣把放箱子的下铺腾了出来,让我住了下铺。虽然刚住进她们宿舍,她们俩把我当成不速之客,但是没过几天我们居然成了好朋友。
我的床挨着宿舍的后门,和阿欣的床面对面。宿舍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正好晾晒我们三人的衣服。阳台是封闭式的,有很大的玻璃窗。宿舍带洗手间冲凉房。工厂是新建的工厂,比起我以前进的厂,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宿舍了。不过后来我进的工厂,宿舍大都条件特别好,有的工厂宿舍还有空调。亚尼厂的条件与那些工厂的条件相比,就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初见阿冬的时候,她穿着一套娃娃装,我以为她比我小。她总对我和阿欣说自己是离过婚的女人。不过阿冬不在宿舍的时候,阿欣偷偷告诉我,阿冬活了三十岁,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呢。我部阿欣,为什么阿冬说自己是离婚的女人,阿欣告诉我,阿冬以前有一个同居男友,不过后来那个条件并不怎么样的小男友,居然在外面搞外遇,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然后就抛弃了阿东。两人分手的时候,一起添置的几样东西,电视机、锅盆碗盏之类的日用品,那个男的一点也没有要,全部留给阿冬了。阿冬却对我们说,这是离婚时分得的财产。阿欣就和阿冬顶嘴,对阿冬说:“死阿冬,你那算离婚吗?”阿冬说:“和男朋友分手了,与离婚又有什么区别?”她自己谈以前的事情时,并不忌讳,所以我们也就跟着叫她离婚的女人了。阿欣比阿冬幸运,男朋友在国内一知名的企业,那会儿在国外任职,所以他们只能隔几天就打越洋电话。真滴电话贵,她每次只敢讲几分钟。讲完电话,她就会对我们说:“这几分钟电话,几十块钱就没有了。”宿舍没有网络,阿欣的笔记本电脑根本派不上用场。要和男朋友聊天,还得去网吧。办公室里面倒是有网络,不过在办公室里面可不敢私聊。我和易离得近,每周都见面,当然不用承受阿欣那样的相思之苦。所以阿欣总说我一脸福气像。其实阿欣看上去也挺有福气的。只有阿东,整天板着一张脸,很少看到她笑。阿东的嗓音有一点哑,脸色也有一些发黄,看上去让人生怜悯之心。
有一天晚上睡到深夜,突然听见阿东断断续续、似哭非哭的声音。接着就听见阿欣起床的声音。然后灯亮了。阿欣迅速跑到阿东床前,使劲地叫她,阿东却全然听不见,见状我也从**起来,来到阿东床前。阿欣告诉我,阿东又闹梦魇了。我和阿欣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她叫醒。她醒来以后却埋怨我和阿欣,说我们打开了灯,光线太刺眼。阿欣有一些生气,对她说:“我要是不打开电灯,你早就被鬼给拖走了。”说到鬼,于是就了关于亚尼公司鬼的传说。
据说亚尼公司的位置,解放以前是乱葬岗,工厂打地基的时候,控出了许多无名尸。按风水大师的说法,这块地特别不干净。老板自己也知道这儿不干净,但是他没有足够的资金去别的地方租房子,所以把工厂安顿在这儿。工厂开了两年时间,居然一直在赔,没有赚到一分钱。因为这儿的风水不适合做工厂。在工厂宿舍里面睡觉出现梦魇的人,并不只有阿东一个,还有人事部的阿玲,还有市场部的阿雪。阿玲住的房间是四楼十二号房,在那间房她被鬼压了几次床。有人说阿玲的相貌容易招鬼,所以亚尼的鬼缠上她了。阿玲被这个传言吓怕了,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出现状况,所以到后来,她不敢在亚尼厂呆了,辞了快工出去重新找了工作。阿雪是香港人,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不过她住的是单人间。有一个星期天下午,她在宿舍睡午觉,午到一半,就觉得有人卡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却没有用,想伸手去抓那人,手伸不动;像被人用绳子捆住了一样,想踢脚弄出响声,脚也动不了;挣扎不了,她拼命用力叫喊,她说自己用了好大的力气去喊,却喊不出声来。那个时候她的头脑却是清醒的,她心里想:我这不是遇见鬼了吗?只要外面有人路过,弄出一点响声,鬼就吓跑了。结果外面却静悄悄的,别说人,连苍蝇都不曾飞过一支。阿雪只觉得呼吸困难,只觉得下一秒就要窒息了。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响起了她盼望已久的说话声,有人从走廊上面走过。卡着她脖子的那只无形的手,也随着说话声消失了。能够活动的阿雪,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从**爬起来,向外面逃。可是她发现双腿软绵绵的,想跑越跑不动。她跑到我们宿舍,我、阿欣、阿东都在。见到我们,她就问:“听说你们这间宿舍闹鬼?”我们宿舍还托了鬼的福,名气大起来了。阿东毫不含糊地告诉她,鬼经常去找她的麻烦。于是我们的话题立即由八卦新闻变成了闹鬼。说到鬼的话题,宿舍里面又添了几个同事。你讲一段故事我讲一段故事,掰着手指着算一算,亚尼厂闹鬼的宿舍居然有三四间。不过,闹得最凶的,却是我们宿舍。后来,不仅仅只是阿东三天两头地梦魇,连阿欣也偶尔被鬼压床了,所以,我们宿舍多了一个名词:鬼窝。我们宿舍从此晚上睡觉都点着灯。
有一天人事部通知我,六人间的宿舍终于有空床铺了,让我搬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宿舍去。当我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家时,阿欣和阿东却一把拉住我,不让我走。因为我们宿舍实在是太恐怖了,三个人里面,只有我没有遇见鬼,她们俩一致认为我的火气旺,住在宿舍能镇住鬼。六人间的大宿舍我去看过了,虽然大小和我们这边一样,三张上下铺,但是人太多宿舍显得太挤,而且特别吵。还是三人间舒服。我就没有搬走了。我住在宿舍里面并没有镇住鬼,阿东照样三天两头就梦魇,阿欣经常深更半夜从**爬起来叫阿东,阿东被叫醒以后,偶尔还不领情,甚至还会抱怨阿欣打扰了她睡觉。所以后来阿欣也懒得专门起床叫阿东了,每当阿东梦魇的时候,她就躺在**弄出响声,让阿东醒过来。每次阿东梦魇的时候,阿欣总是比我早醒。每当她醒来,就会朝我这边年瞧一下。见我没有醒,她一定得把我叫醒,因为她说,听见阿东似哭非哭地弄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就觉得有一只无形的鬼站在我们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