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坐沙发上歇会儿,贾六又冲过来了,拍着胸脯跟我说话:“初晓,妹子,哥哥我那天喝了点儿酒????你还不知道我?好吹!那天晚不晌儿,跟胡同口à?了一个人,他说咱这片儿住着好些有名儿的人,我就说可不是,你跟高源就住这小区里头。我跟丫说你们我都熟着呐,丫的不信,我给他送到了,还坐我车回来,请我喝酒????我那天喝多了,真喝多了,就把奔奔跟我说的那点儿事都给抖落出来了,临了,丫还跟我合了张影,给了我一千块钱????我操,我要知道他妈的他是娱记,我打死也不跟他出去喝酒啊,丫挺的我废了这四眼儿蛤蟆的心思都有????”
听贾六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一个大概,再看看报纸,我就全明白了。十好几种娱乐报纸,洋洋洒洒上万字都在讲述高源和奔奔还有诗人的血缘关系,其中还有奔奔在“1919”吃了摇头丸以后的照片,另外一张报纸的题目更令人气愤——生父穷困潦倒,高源不愿相认。标题的后面还跟着三个巨大的惊叹号,我操,这帮娱乐记者们!人家说得一点儿没错,防火,防盗,防记者!!!
明白了事情的??委,我也不觉得委屈,??让我不顾高源的叮嘱,自作主张把事情??委全都告诉了奔奔呢。奔奔心里当贾六是个亲人,这种事情她能不跟贾六说才怪呢!我早该想到这些的啊,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让我措手不及。
“高源,对不起。”我耷à?着脑袋,感到十分沮丧。
“初晓,你一句对不起能怎么样啊?我们全家承受多少压力呀!”高源他妈说到这里眼泪也流下来了,让我看着心堵,“你叔叔被气得住在医院里,他的学生照看着,我跟高源想去看看他,他都不见????昨天高源在病房外头站了一宿啊????还有何老师????”
没想到她也管诗人叫何老师,而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别扭,时间啊,真他妈是个好东西。
高源他妈接着控诉我:“何老师本来身体就不好,文学界那么有威望的一个人呐????一辈子洁身自好????突然之间,全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他女儿是个卖**的????你叫何老师怎么承受得住啊????”
“就算所有的人你都不关心,你总该关心高源吧,高源为了拍电影吃了多少苦????好容易盼来点儿荣誉,你看看报纸上把他说成了什么人啊,不孝子,花天酒地,乱搞女演员????”她颤抖的手一张一张??着报纸让我看,那些报纸哗哗作响,响得我心惊肉跳。
“没事,没事,高源。”我装作轻松的样子对着高源笑,“现在这年头儿????谣言漫天飞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发现自始至终好像高源都没跟我说过话呢,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事,高源,这有什么呀,还不是看着咱现在有点儿名气了,都想借着你这点儿名气增加点儿发行量嘛????”
我瞥见高源他妈看我的眼光当中充满鄙视,仿佛我终于靠住了高源这棵大树。
“高源,真的,别太在意,瞧我从青岛给你带什么来了????”我从旅行包里??出我在青岛的夜市上好容易发现的一块石头,那块天然的石头是一个人的脸,而且表情相当丰富,长而瘦的脸颊,细长的眼睛,咧着嘴在笑。当李穹第一眼发现这块宝贝的时候她惊叫起来,说简直就是照着高源的那张脸刻的,问了老板,敢情还是天然的,我仔细地看了又看,觉得要是真刻也刻不了这么形象。
我将这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礼物递到高源面前,跟他做鬼脸,高源极其不耐烦地将我递到他面前的那块几千几万年才长成的石头打掉在地上,看也没看一眼,自己坐沙发上去抽烟了。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石头恐怕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了,因为那时候我拿个石头砸核桃,一不小心砸到了手指头。还有人们老说的铁石心肠,当然也是说石头坚硬的意思。
可是这一块,被高源打掉在地上之后,居然裂开了一块,掉了一个角儿,虽然只是那么一块儿,但是它看起来,不再像是高源的脸,依旧像一个什么人的脸。只是,不再像高源,我有点儿沮丧。
我装着没事的样子从地上捡起石头,嘴里嘟囔着,“不要à?倒,别扔啊,好好的东西让你弄碎了!”
高源忽然噌地蹿了起来,à?开书柜的抽屉,拿出一包东西来,扔到茶几上。冷冷地看着我,冷冷地说:“连它都碎了,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我看那个包着东西的手绢就知道了,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家传了几代的那个镯子。
“对不起。”我说道,低着头。
高源他妈走上前去,打开那个手绢,尖锐地惊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怎么会碎了?”
亏她还是建筑学家,一点儿也不懂科学,连钢筋水泥做的楼房也会突然倒塌,何况只是个玉镯子,碎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当然,她的心情我理解,就像我失去了那半套商品房一样,我当时也很痛苦。
高源他妈掩面轻声地哭泣起来,哭得我发抖。
“我会赔给你的沈阿姨。”我的本意是想安慰她,我不想让她难过,甚至流眼泪,虽然我自己说出这话之后也感到了后悔,我发誓我的本意是好的。
高源跳起来,扬起手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初晓你混蛋!”
他下手不重,跟我小的时候我妈打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我妈那巴掌打得那才叫疼呢。
“对不起。”我又固执地说了一句。
高源就这样,天生胆小,我是诚心地跟他道歉,他心里肯定又觉得我要想什么办法把他打我这一巴掌还回来,也是,我以前老这么干,把他打怕了,听见我说了对不起,高源又过来à?我的手,他想让我坐在沙发上,坐他旁边。
我抽开我的手:“镯子碎了,石头也碎了,你也碎了。”我跟高源说。秋天的阳光真他妈刺眼,刺得我眼睛难受,分泌了好多**。
高源懵懂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把妈气哭了,去哄哄。”
我摇头:“你妈太脆弱了,我妈轻易不会掉眼泪。”
贾六在旁边看着我,看得两个眼珠子差点儿掉到脚面子上,我走出家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满脸的愧疚。我一è?头打在他肩膀上:“今天开眼了吧,看见我挨打了,嘿嘿,没事,我早晚还回来。”
我走出了家门,阳光还是往我眼睛里面射,眼睛就一直湿乎乎的,真他妈难受。
我给张小北打电话,都晚上七点了,这孙子还在开会。我本来不想打扰他,可是我真是太难受了,给丫下了一个命令:“我告诉你张小北,我在‘1919’等着你,他妈的十点钟你要再不来,以后别想去我们家噌饭!”
我看见许多圈里人在“1919”豪饮,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向我表示了祝贺,因为高源得了国际大奖。我也跟他们客气了客气,我说都是运气,都是运气,其实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仿佛得奖的人是我。
奔奔也不来这儿了,这个时候正是她业务最繁忙的时候,多不容易啊!
一边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喝着啤酒,一瓶又一瓶。到张小北到的时候,桌子上已??摆满了空瓶子,我看看表,好像十点过了五分钟,我给了他一巴掌:“迟到了啊,喝酒,我喝了多少你就得补多少!”
他说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已??知道了,高源给他打了电话。
听他说起高源,我来了精神:“人家高源现在可牛B了。别管你多有钱,你就是赶不上他。张小北,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嘿嘿,没用。”我跟他说完了,多半瓶的啤酒又干了。
张小北开始喝酒了,他把我之前喝的那些都补了回来,一边喝一边跟我说了许多没用的废话,甚至他还说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恐怕就是当年,在我多少有点儿喜欢他的时候没逼着我跟他结婚。
我哈哈大笑,我说,一辈子?别逗了你张小北,一辈子有多长啊,你才活了三十多年,你知道今后能遇上一什么样儿的啊,没准儿明天你就能遇上一个让你真正神魂颠倒的。
他就不言语了,使劲使劲地喝酒,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太久的干渴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白水一样,弄不清楚他去了多少趟厕所。
我喝得已??没有知觉了,恍惚当中记得张小北跟我说,那天在黄亭子他??了我,其实我喝醉了酒之后跟他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一句。他告诉我的那句话只是其中的一半,究竟另外一半是什么,无论我怎么发狂地揍他、威胁他,他都只是得意地笑着,就是不肯告诉我。
最后我说:“张小北,送我回家,现在高源成名了,我马上就可以放心地把我自己嫁给他了,名利双收。”我还说:“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迟迟不跟高源结婚吗?我就怕他出不了名儿,那时候我就嫁给你,你有钱啊,让我衣食无忧地过小日子,那多好啊????”
张小北就一个劲儿地拍我的脑袋,骂我没追求,骂我拜金主义,骂我混蛋什么什么的。
最后,他送我回了家,房子很空,高源不知道去了哪里,进了屋张小北就脱掉了衣服,倒在沙发上,他说:“你睡卧室,我睡客厅,别占我便宜听见没有!”说着就躺下了。
我又冲到厕所里抱着马桶吐了一通之后,回来把张小北给揪了起来!“起来你!又想在这儿睡,不行,滚回家!上回你不就回去了嘛,滚,回你家睡,这是我家,你知道吗?”
张小北昏昏沉沉的,继续迷糊着,我到厨房里抓起一整瓶子醋给他喝,他闻到了醋味儿,总算把眼睛张开了,“我不喝,我不喝!”他坐在沙发上,我拿着醋跪在他面前,他忽然泪如泉涌,摸了摸我的脸,“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了。”他哭得看起来很伤心,像一个孩子,情急之下,我把醋当成了啤酒,喝了一大口。
张小北晃晃悠悠着站了起来,拿起了外套:“我走了,省得你说我老想占你便宜,你这种女人,没身材,不温柔,白给我我也不要!”他乜斜了我一眼之后恨恨地说道。
我立刻跳了起来,张小北已??打开了房门向外走去,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喝了一声:“死去吧你!”伴随着“砰”的一声门响,我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我好像刚闭上眼睛,感觉有人疯了似的摇撼着我的身体,张开眼睛,是高源,眼圈红红。
“初晓,初晓,醒醒,醒醒!”
“干吗?”
“小北出事了,快起来,去医院看看。”
我一听,眼睛还没睁人已??站起来了,看着高源:“他怎么了?”
高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静默了一会儿:“车祸,昨天晚上,酒后驾驶,四环上撞了。”
“严重吗?”我冲到房间里抓起一件外套,向外跑,“走啊。”
高源一把à?住我:“初晓????死了。”
我一下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我操!人都死了你还让我去医院有个屁用!”我说过什么?凡是高源动**我我肯定得还回来,而且比他狠。他昨天给了我一个嘴巴,我今天早上就还给他了,而且打得比他响亮多了。
高源也坐到了地上,搂着我,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掉,他的脸好像那个已??缺了一块的石头。
张小北追悼会的那天,是投资公司给高源和张萌萌他们摆庆功宴的日子,十一月的天气特别晴朗,阳光刺眼。高源和张萌萌都来了,他们的脸上没有成功的喜悦,张萌萌也戴起了墨镜,她现在是个明星了。我妈也来了,她哭得很伤心,很多人以为死的那个是她儿子。
我躲在我父母的家里,不出门,不想说话。我妈说让我没事去看看张小北他爸,我不敢去。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张小北出门的时候我跟他说的那句话,在青岛的时候,李穹跟我说过,其实张小北对我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的。我根本就不信,现在我相信了,因为他临出门的时候我对他说“去死吧你”,他真的去了。
很多很多天以后,高源出现在我们家的客厅里,他在我们家,始终会显得拘谨,像个客人,而张小北从来不会像他一样,张小北总是很随意地在各个房间蹿来蹿去,还会去厨房帮我妈择菜。
高源在客厅里跟我说:“初晓,我们结婚吧。”
我说对不起,我不想结婚了。
高源说那等你想结婚的时候回来找我吧。我会爱你一辈子。
我3?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摔向他,我说你个傻B,滚蛋吧你,??他妈的会爱我一辈子啊。你的一辈子还长着呢,爱了我一辈子的只有张小北一个人,我想明白了,张小北才是爱了我一辈子。
我摔向高源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视机被打开了,里面正在播放着高源导演张萌萌主演的那部电视剧,现在随便打开电视机,随便一个频道都能看到他们的电视剧。
以后,高源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他以前像个孩子,如今,他长大了。
冬天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别老在家里待着了,她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就是怕我嫁不出去。行,我跟她说,那我走了,我走得远远的,我要到国外去读书。我那天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的,没想到她当了真,逢人便说,我们家初晓要到国外去读书了,逼得我没办法,给多伦多的一所大学写了入学申请,结果,一切都很顺利,我妈终于把我赶出了家门,赶出了中国,她如今很寂寞,可是从来不跟我说。
我想,有一种爱是伴随着疼痛的,就像我妈对我一样;我又想,有一种爱是伴随着苦涩的,就像张小北对我一样;我还想,有一种爱是没有结局的,就像我对高源一样。当我站在异国的星空底下,看见天空的星星,我会想起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闪烁过的那些光芒。
冬天来了,我的窗前有一棵梧桐树,好像北京我的家。
冬天来了,我回想起在北京圈里圈外的那些生活,像是做了一场梦。
已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