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个耗子似的溜回到家里,感觉很滑稽,他奶奶的我并没做什么坏事啊,怎么就会成了政府的打击对象了呢?我就想不明白。
我看见小B的宝马就停在我家楼下,我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在车里看着她很慌乱地拿起电话,神色紧张。
我说没事吧,她说你在哪儿呢?我说就在你对面车里,小B一抬头看见了我,把电话关了,从车里跳出来,向我走来。
她一坐到车里就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闭着眼睛倒在靠背上,眉头紧皱着。我看她这副德行,一肚子火也没好意思往外发,自己憋回去了。
我问她,怎么回事啊?
小B又抽了一口烟,斜了我一眼,把事情原委倒了出来。
小B这厮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爱好的,开始的时候有人专门帮她介绍,那时候她跟前夫还没离婚,她还是著名演员的太太,养着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当儿子养。我想,如果小B真有个儿子的话也差不多该十九岁了。男孩刚开始很听话,小B说什么是什么,后来到了他快毕业的时候,开始耍脾气,小B给了丫五万块钱送走了他。离婚以后,有回跟朋友们出去玩,有人跟她说花钱买来的不好玩,要想点儿办法把自己变被动,一来不用花钱,二来也特刺激,小B所以找我来弄药,通常隔三差五的就换个人,离了婚,在家里搞也更随便了。上个月,她招了一个小演员,才二十岁,把人家糊弄到家里给办了,结果人家孩子事后觉得不对劲,到公安局把小B告了,警察一找小B,丫把药怎么来的,祸害了多少孩子全招了,据小B说公安局那帮人正到处找我跟奔奔呢。
我听着听着,真是没了主意,看着小B那张青春消逝的脸,我竟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心里酸酸的感觉。
我也抽完了一支烟,拍了拍小B的肩膀,安慰她:“算了,算了,别急,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我紧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又开始检索我脑子里的电话号码,不知道这回哪位神仙又得被我请出来消灾。
“你想想看,谁能帮上忙,钱我出!”小B说得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时候钱不一定管用。
乔军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医院去看高源,我看看表,快十二点了,我想无论如何我得先去医院看一眼高源,我想他了,要是他睡着了也没关系,哪怕只看看他,摸摸他的脸,我心里也踏实了。
我将车发动了,带着小B一起往医院的方向开去,小B特紧张,一直叫我别去,说没准儿警察已经找到高源那儿了,我不信,把车停到医院停车场就往高源的病房走去,小B坚持留在车里,说万一有事就让我往外跑,她开着车在外面接我。
午夜,医院的楼道里阴森森的,我想起我之前写过的一个故事,一个杀人犯在最后被击毙,就是因为去医院看望自己的爱人,而警察就在病房里埋伏着。我一边往高源的病房走一边开始寻思我之前胡编滥造的那些故事,居然跟我现在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高源病房的门半开着,我刚要推开,就看见了里面正有警察跟高源问话,我听见他们最后一句说的是:“如果初晓跟你联络,请通知我们,或者请她到市局把情况讲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调头往回走,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似的。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小B打电话,我说小B赶紧开车,到医院门口等着我。
坐到车里,我的心还在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真没想到这点儿事他们还能到医院找高源,高源大概从来不会想到我也会跟这样的事情搅和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心里怎么看我。
车刚开出朝阳医院没多远,高源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警察用高源的手机拨过来的。接通了电话,我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跟高源说话,高源第一句话就问我,初晓你现在在哪儿呢?我看了正在开车的小B一眼,我说我在十三陵回来的路上,高源就说初晓你先到李穹或者别的朋友家待两天吧,刚才警察找过我了,好像说有点儿什么事叫你去解释解释,你也别解释了,说不清楚,干脆等事情过去了再说吧。
我拿着电话,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我不知道跟高源说点儿什么。
“初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糊涂事了,你别怕,跟我说。”高源这时候跟我说话的声音真温柔啊,他真像个父亲在安慰女儿。我记得我小时候不管做错了什么,打破了什么贵重东西,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我爸都是用这样的口气哄我,安慰我,都说:“初晓别怕,不管你做了什么跟爸说,爸爸不会生气。”从小到大,我爸像我的保护伞,我妈打我的时候总是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把我搂在怀里。自从我上了大学,我妈良心发现不打我了以后,这么多年,我很久没有听见什么用这样的口吻跟我说话了,我心里感到格外踏实,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温柔。
“高源,我做了糊涂事,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印象当中,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像个孩子似的跟高源哭诉过什么,但是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
“没事,没事,没事。你拿出跟我打架的精神来,跟拼命三郎似的,怕过谁呀!没事……”高源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安慰我,我想乐,却流出眼泪,要是现在高源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肯定一猛子扎丫怀里,一辈子不出来了。
“没事,真的初晓,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害怕……我知道你心里害怕,装得挺牛B的,其实心里特虚,你就这一毛病,没事啊,别怕……”高源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的,“你去找我们家老头儿,他有个学生后来当了警察,挺牛B的,刚升的副局长,什么事都能压下来,现在就去,回我们家找老爷子……”
我一听高源这么说,心里立刻踏实下来了,眼泪也不流了,他们家的社会关系是挺复杂的,老头儿老太太道儿都挺深的,我就是拿不准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在这件事情里面扮演的角色,怎么说都不太光彩。
“高源……”我在丫跟前装孙子。
“怎么了?”每次我跟他打完一架刚刚和好的时候高源都像现在这样特别温柔体贴,你叹一口气,他都恨不得赶紧跑过来问问怎么回事,这时候你要跟他要点儿什么东西,哪怕是星星和月亮他都恨不得给你掰下来一块儿!有时候我使坏,比如我那套七千多块钱的夏奈尔套装,我算计了很久都舍不得自己掏钱买,我找茬儿跟高源打了一架,趁着刚和好的时候拽着他买了回来。虽然到现在也没捞着什么机会穿,可想起来我就拿出来看看,偶尔也穿上试试新鲜,每次高源看见都肉疼。自从那次之后,高源轻易不敢跟我打架了。
“我不敢跟老头儿说!”我横下心,将孙子一装到底!说得特可怜。
高源想了想:“没事,有我呢!”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明天老头儿来医院,我跟他说。你这儿会别回家啊,没准儿警察等着你呢,去李穹或者乔军那儿睡一晚上吧。”
“知道了。”我嗫嚅着,装得跟个干了坏事的孩子似的,特清纯,特无辜,心里偷着乐。
我乜了小B一眼,丫跟看天外来客似的盯着我。
放下电话,我一身轻松,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这事摆平了,刚才的心虚早飞走了。我安慰小B:“没事,没事,真的,回家去好好睡个觉,高源他爸有个学生,现在当局长了,回头找他把路趟平了……”
小B看着我,忽然哭了,眼泪把她脸上的色彩冲得乱七八糟。作为女人,半老徐娘,青春不再的女人,我明白她的心。
那天,回到我家楼下,小B开车回了自己的家。我停了车,走到楼上,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两个黑影,看见我,立刻走了过来,很严肃的声音问我:“你是初晓吗?”
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态度非常地生硬。
“我是。”我点着头,懵懂地看着他们。
“我们是市局的,请你回去协助我们调查一件毒品案子!这是逮捕证!”其中的一个把手里一张纸扬起来给我看。
我怎么觉得跟电影里演的似的,怎么可能就真实地发生在我的生活当中呢!我发誓我之前写的类似的故事全部都是编出来的!
“我能给我爱人打个电话吗?”我忽然很平静了。
“对不起,不能!”其中一个警察严厉地拒绝了我的要求。我觉得今天这俩警察是我所有遇到过的警察当中对我最客气的,既然他们对我这么客气,彬彬有礼的,人家又是说带我回去协助调查,协助啊,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嘛,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推辞的了,虽然我很想说我很忙。最要命的是,他们的手上拿着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逮捕证!我干!
就这样,我坐上了政府的专车,走进了北京市公安局的大门。
我在市局的小屋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我回答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我跟哪个明星关系比较好,他们每一天的生活内容是怎样的,还包括拍戏的时候男女演员上床是不是全脱了衣服,接吻的镜头都是不是真的……
反而对于要我交代的,关于做中间人帮小B弄毒品的案子没问多少。
第四天,我出去了。小B动用了包括她前夫在内的一切关系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心怀愧疚,豁出去丢人了。看到她这副样子,我除了暗自后悔当初做了这样的糊涂事,竟然一点儿埋怨的情绪也没有。
我硬着头皮跑到高源家,找高源他们家老爷子。老太太正好不在家,我心里踏实多了。说实话,男人跟女人在对待个别事物上的看法有着与生俱来的差异,男人天性都比较宽容。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跟老头儿叙述了一遍,老头儿听完了,沉吟了片刻,问我:“现在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得搞清楚,你的那个叫奔奔的朋友,她究竟是不是贩卖毒品的?她又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种药?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是别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给她的,那么这件事情就完全是个误会;如果不是,那这可是个大案子。这个关键问题关系到这件事的性质。”
我连忙肯定,说奔奔手里的药肯定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老头儿又想了一会儿,说他晚上会给他学生打个电话,把整件事情跟他说一说,如果真是个误会,应该会很好解决。
虽然老头儿这样说,但我心里却更加沉重了。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奔奔做的什么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她是一个特殊行当的领袖,同时也是一个贩毒团伙的中流砥柱。这一点儿是无疑的,我感到很恐惧,前所未有的。
我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奔奔的秘密手机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我不敢在家里打电话,老觉得家里的电话会被人监听。
我跟奔奔说,赶紧回北京吧,就说药是朋友从国外带来的,不知道违法,送了小B一瓶儿。奔奔马上拒绝说她不能冒这个险,她知道自己犯下多少事儿,一旦抖出来都够枪毙的了。
我又连忙向她保证,说北京这边路子都趟得差不多了,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回来也就是交点儿罚款,肯定不会有大问题。
任我怎么游说,奔奔铁了心先在外地躲着。放下电话,我显得心事重重。
晚上回老头儿老太太那儿,一看我妈的脸色我就知道,警察肯定也来家访了。我妈也跟我似的,平常咋唬得特猛,一遇上事就安静了,不知所措。我进了屋,她先给我冲了一杯奶粉,让我喝了回屋睡觉,光说看我最近瘦了不少,关于警察为什么家访的事儿一句也没问。
我原先也没想跟他们说那么多来着,老太太不问,我反而沉不住气了。我坐到沙发上,头靠在老太太腿上,对着屋顶,巴巴地想了一会儿,想这事儿应该怎么跟他们说。
“爸,妈……我这回恐怕遇到麻烦了……”
老头儿老太太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缄默,等着我说下去。
“前段时间有个朋友问我知不知道哪儿能买到……买到一种药,”我没好意思说是**,说正负极他们也听不明白,就说一种药估计他们也能想到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我的感觉。他们又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是一特好的姐妹儿……问我。我还真知道另外一个朋友那儿有,我就带她去了……后来……后来这不出事儿了嘛……”我说完了,没流眼泪,就是觉得喉咙堵得慌,酸酸的。
老头儿老太太都没说话。我知道他们这会儿肯定都在琢磨,琢磨怎么样帮我解决这破事儿。
“高源说,他爸有个学生刚升上去做局长,能帮上忙的,尽量会帮……
嗨,其实也没我什么事儿,我把情况都跟他们说清楚了,没我事儿了……”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照着我的脸就是一巴掌,倒是不重,可我还是觉得特堵心。
“初晓,你多大的人了?成天跟不三不四的人狗扯羊皮的,早说你,你不听,现在找上事儿了吧……从小到大,我就没法不替你操心……”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流到我嘴里,涩涩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品着眼泪涩涩的味道,心里暗暗地想,原来亲情和爱是有味道的。
我知道我妈胆子小,作为像我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承受了比别家孩子妈更多的风险,从小到大许多的意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儿。我一直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但看来我跟高源搬出去住的这几年没给妈妈找什么麻烦,我妈已经放松了这种心理承受能力的“锻炼”了,所以现在会显得这么束手无策。
“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你往这什么文艺圈儿里混,多乱哪……
要不是你铁了心要在文艺圈里混个什么名堂出来,现在好好在报社待着,也不至于跟小北那孩子……”我妈妈还要说下去,被我爸用眼神制止了。老头儿干咳了两声,说:“初晓,先到屋里躺一会儿,让你妈给做点儿好吃的……”
我看了看老头儿老太太,这些年他们老多了。特别是我妈,她头发少了许多,白了许多,她流出的那些眼泪有不少都渗进了眼角的皱纹里。
我感到了辛酸,一种很沉重的责备来自我的良心。
在我妈心里,张小北永远是比高源更踏实、更厚道、更有责任感、更适合娶我做老婆的人。
最早的时候,我妈说,张小北宽容,除了他没人能受得了我的脾气。事实上也是这样,关于当年跟张小北是怎么好上的我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像那次我把他送到医院,他为了表示感谢请我吃了一顿涮羊肉,又请我看了几场电影,之后就频繁地到我们家来蹭饭吃。我当然也不肯吃亏,频频地到他们家回访。他妈那时候身体很好,老太太做的油炸糕很好吃,包的茴香馅饺子也是被我扫荡的内容之一。常常他们已经做好了饭,我又去了,他们家老太太还再给我包饺子吃,吃完了饺子,老太太还给盛一碗汤,说是“原汤化原食”,我也乐意喝。倒是张小北对此颇不以为然,常常跟老太太抬杠,说要是按照这个理论的话,那吃完了油炸糕就得喝油了。
我跟张小北正式好了一年多,现在想来,他的确比高源厚道。从来不像高源那样,总跟条狗似的和我打架。我的脾气一直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还时不时爱欺负人。那时候我说一件什么事,张小北永远都微笑着点头,即使不赞同也绝不公然反对。跟张小北在一起的日子,特别的波澜不惊。没有大喜大悲,有的只是他给我的不求回报的呵护与爱,这些感情成为压在我心坎的大石头,即使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结婚是张小北提出来的。刚过完年,那天我俩在地坛逛庙会,他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我刚开始说我要吃山楂的,咬了一口,太酸;我又说我要吃橘子的,张小北又把橘子的给我,吃了几口,又觉得太甜;又要吃山楂的……最后两串糖葫芦都叫我吃了。张小北给我擦了擦沾在嘴边的糖渣渣,特朴实地跟我说:“初晓,要不咱结婚吧?”
我当时愣了几秒钟,又看见一吹糖人的,我就说那你再给我买个糖人吧。张小北巴巴地跑过去买了一大把,我都给吃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们就向双方家长宣布了要结婚的事儿。第二天,张小北他们家老头儿老太太就跑我们家串门儿来了,还给我妈带了礼物。我妈受宠若惊,跟张小北他妈聊得特投机。
我常想,我妈那么喜欢张小北,是不是也与那时候张小北他妈给她带来那件挺好看的呢子大衣有关?我妈这人就这样,难怪当了大半辈子领导也没发财呢!
我跟张小北为结婚准备了一个月。说好了第二天上午去领证,晚上我睡得很好,早上起来坐在桌子旁吃饭。外面的太阳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我趴在窗户上往大街上看,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在心里决定不去了。大概当时看到那种朝气蓬勃的景象,到处都充满着活力与希望,自己很不甘心就那么平庸地过一辈子。
张小北说得没错,我骨子里充满着躁动,一刻也不能安分。
我记得张小北那天捏了捏我的脸,傻笑着说,你这种女人,老这么让人不省心,不娶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