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萝见众人忙忙碌碌,疑惑道:“为何要擦洗呀?”
红玉仰头奇怪道:“为何不擦洗?你瞧瞧这会子是几时?快酉时了!擦洗干净明日大臣们来议事,也不会脏了靴底呀!”
沈嘉萝傻愣愣的点头,瞧一眼天边暗沉的晚霞,伸手在铜盆中湿了抹布,开始小心的擦洗大门。这十一月天气,冰水刺骨,她的手霎时没了知觉,红通通的似几颗胡萝卜,她抽着气,一点一点擦着镂刻的小格子,不料刚下了手,便被狠狠的扎了一下。
“嘶,好疼……”沈嘉萝右手食指殷红的血迹流出,她捂着玉手,水眸落泪。
红玉转头看她一眼,鄙夷道:“你真笨?从前当娘娘当娇贵了吧?你不知道这大冬天的不能太用力么?”
沈嘉萝被她讥诮,咬着唇落泪接着擦洗,只是受了伤得手一沾水便钻心的疼。她忍着疼痛,慢慢一路擦过去。
天边的蓝色刚刚沉下,暗夜笼罩之时,干活的众人已经完毕,回了后殿回话。小顺子立在殿中见少了沈嘉萝,疑惑道:“沈嘉萝呢?”
红玉撇撇嘴,恭敬屈膝道:“启禀小刘公公,她还没擦完呢?”
殿中众人小声嘀咕,小顺子心上一顿,转身往通往正殿的角门行去,照旧轻轻敲了两下,刘四喜已经开门走了出来,反手关了门,低声道:“陛下正在用膳?什么事?”
小顺子恭敬道:“师父,沈嘉萝没按时完成自己的活,还在外头擦洗大门呢!”
刘四喜冷了脸,想起申时龙翊交代的话,不敢自作主张,沉声道:“你先等着!”
“是!”小顺子躬身应了,不敢走开。
刘四喜进了养心殿,见了正在用膳的龙翊,踌躇了一下,还是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沈嘉萝没按时完成自个儿的活,您看,这该如何处置?”
龙翊倚着柔软的椅背,搁下手中的金箸,伸手接了侍女递上来的丝绢擦了擦嘴,沉声道:“走,去看看!”
“是!”刘四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躬身跟上。下了金阶,出了殿门,偌大的皇城漆黑暗沉,殿宇楼檐点着八角宫灯,台阶上一个人也没有,十六扇开的雕花镂刻大门脚边,沈嘉萝正蹲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擦洗。她的双手冻得通红,不住从口中呵着白茫茫的雾气,身上的水色衣衫单薄不耐严寒,显然已经冻僵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看见一袭龙袍,披了薄裘的龙翊冷着脸立在殿门口。水眸不知为何,一下子扑簌簌往下落泪。
龙翊见她落泪,不见一丝的怜惜,冷着脸不悦道:“她是哪一组的?”
刘四喜下午安排小顺子分得组,小顺子早已向他报过,他忙躬身道:“回陛下,是第二组的。”
龙翊微微颔首,沉声道:“把她们叫过来!”
“是!”刘四喜躬身退下,往后头唤
人,小顺子领着第二组的侍女小心翼翼的到了正殿门口。一行十人,恭敬屈膝请安:“参见陛下!”
龙翊冷着脸,盯着地上一面哭泣一面擦洗的沈嘉萝,冷声道:“第二组做事拖沓,偷懒耍奸,罚没第二组众人一月奉银,即刻重新打扫一遍!”
养心殿的侍女们很少受罚,像这等连坐形式的处罚更是头一回遇到。便是用脑子也能知道,这做事拖沓,偷懒耍奸的罪名是因为谁扣上来的。众人敢怒不敢言暗暗咒骂着沈嘉萝,恭敬屈膝恭声道:“是!”
龙翊盯一眼地上的沈嘉萝,冷声道:“你!”大手一指地上的单薄小身子,扬声道:“调到第一组去!”
沈嘉萝落着泪,狠狠擦洗着小木格,未及听清他说的话,刘四喜忙斥道:“沈嘉萝,你没听见陛下发话了?还不快进去!”
第一组负责伺候龙翊喝茶用膳,兼具殿内的打扫,都在养心殿后头的侧殿伺候,比第二组的侍女们自然要轻松暖和一些。第二组的人被罚一月奉银,还要重头打扫,全是因为沈嘉萝引起,这会她拍拍屁股走人,去了里头暖和干净之处,独留她们在此喝风受累,自是憋了一肚子恼怒撒不出来。
沈嘉萝拿着抹布,端着铜盆起身往殿内走去,刘四喜斥道:“放下吧,里头哪能用这些粗物?”
沈嘉萝只得轻轻搁下铜盆,垂首往殿内走去。龙翊见她小脸冻得通红,冷着脸也跟着进了殿内。刘四喜往小顺子使个眼色,小顺子躬身送了龙翊,转身道:“别看了,别看了……干活吧!干不完,谁也别吃饭!”
众人见龙翊进了门,殿门也关上,想来殿中听不到她们的抱怨了,红玉当先小声开口道:“真是扫把星!刚来,就害了咱们所有人!她倒成了没事人,转去第一组了!”
“可不是吗?她算什么东西,你们看陛下的眼色,明白了是不给她好脸!可惜她这死不要脸的,不安安心心当她的废后,跑到咱们养心殿来添什么乱子!”另一个圆脸宫女接着斥道。
小顺子沉了脸,不耐烦道:“乱嚼什么舌根?她就是穿了水色衣裳,做了九等宫婢,也比你们高贵!谁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小心你们一句话,丢了性命,何苦多话?”
众人屈服于小顺子的官威,不敢再多说,可人人心头都记下了沈嘉萝的过错。
龙翊进了养心殿,照旧不急不缓的上了金阶,坐到了龙椅上,侍女依旧垂首等着他接着用膳,龙翊却没了胃口,摆摆手吩咐侍女撤了膳食,倚着靠背假寐。
用罢膳食,侍女端上托盘,上头搁着青瓷茶盏,泡着新茶。龙翊见来人不是沈嘉萝,接过茶盏揭开盖子一瞧,冷声道:“太烫!”
侍女面色如土,忙躬身举着托盘茶盏回了后头侧殿。侧殿里头,墙壁上挂着梅兰竹菊裱糊的图框,四周摆放着木椅,当中一只大铜炉上温着沸水,靠
墙摆着立柜,上头搁着数不清的茶罐,贴着标签,殿中央大木案上晒着各式茶叶,正有几个水色宫女在小心泡茶。
那侍女进了门,瞥一眼看火的沈嘉萝,沉着脸道:“陛下说,茶太烫!”
几人皆是一惊,按照龙翊的爱好摆上的茶盏,温度通常是刚刚好,他怎会说太烫。侍女面色疑惑,却不敢大意,另换了茶盏茶叶,泡了新茶。方才奉茶的侍女走出一步,停下来转头道:“沈嘉萝,还是你去送吧!”
沈嘉萝手中拿着篾扇,额上碎发凌乱的抬起头来,轻声道:“什么?”
侍女顿了顿,扬声道:“今日你头一回当差,陛下就嫌弃茶水太烫,想来原不是茶水太烫,而是你罢了!你去吧,也可免了咱们获罪!”
沈嘉萝窘迫低头,脸上火辣辣的烧,殿中其他几个侍女齐刷刷盯着她,她不好推脱,轻声道:“好吧!”那侍女将手中托盘递给她,看她一眼,沉声道:“你头一回当差,小心些便是,不会有事的!”
沈嘉萝点点头,低头端着托盘推开了通往正殿的角门。龙翊倚着龙椅假寐,刘四喜回头见了她,挥手示意她上前奉茶。沈嘉萝心中惧怕刘四喜尖酸模样,不敢反驳,恭恭敬敬走上了金阶,立在龙翊身旁屈膝躬身道:“陛下请用茶!”
龙翊睁开眼,盯着立在他面前水色的沈嘉萝,瞧见她额头凌乱的发髻,还有小脸上浅淡的污痕,冷声道:“太冷!”
他并未伸手触碰,怎知茶水太冷,沈嘉萝想起方才几个侍女瞧着她的神色,单手拖了托盘,便欲伸手试试茶盏的温度,可她打小便未伺候过人,哪里知道茶盏的分量,手中一滑,青瓷茶盏跌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了一地。
“大胆!”刘四喜见沈嘉萝御前无状,扬声斥道。
沈嘉萝皱着小脸,盯着地上的碎片,屈膝不敢起身。龙翊冷冷盯着她,沉声道:“你是不信朕?”
“我……奴婢不敢……”沈嘉萝连忙蹲在地上,往托盘中拣着瓷片。
龙翊瞧见她惊慌模样,冷声道:“把第一组的人叫上来!”
刘四喜知道第一组的侍女们又要遭殃,不敢忤逆,躬身应了:“是!”小步退出正殿,开了角门唤了第一组斟茶的侍女和殿内值守各处的侍女上前训话。
第二组的人还在外头忙碌,第一组的人也已经听闻,这罪魁祸首就是这会正在慌慌张张拣着瓷片的沈嘉萝。众人心头惴惴,小心上前,排成一行躬身屈膝道:“参见陛下!”
刘四喜躬身立在龙翊后头不敢开口,龙翊倚着靠背,沉声道:“第一组笨手笨脚,御前冲撞,罚没一月奉银,将养心殿洒扫干净!”
“是!”跟方才第二组几乎一致的处罚,全是这祸水沈嘉萝引起,众人不敢驳斥,恭敬低头行礼,可心头对沈嘉萝的厌恶已是递增了不止一个层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