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真烦传90 他来跟我告别
直到申时三刻,雨势才有所转小,好像痛哭的孩童终于嚎干了嗓子拿到糖果,然后默默抽泣着,
御书房里,卫昀展着沒有血色的脸将一沓罪状放在我面前,以往我太纵容沈清浊,只要不涉及人命,他贪污卖官敛财之类的行径我都睁只眼闭只眼,昏君罩着奸臣,已成了人尽皆知但谁也不去道破的秘密,这回,摄政王要借此时机清算总账,沈清浊是真的要走上绝路了……
我按住卫昀的手,眼神上移,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燎原,你怪我对你信任太少,可你,又曾对我说过几句真话,”
卫昀慢慢低下头來,眸子黑若点漆,里面隐藏着的幽深秘密就要揭开,“作为帝王,你要听的应是对江山社稷有益的话,”
“可这江山本不是我的,当年离国只要有一个皇子活着,都不可能由我登基,”我有些急,执起如意坠询问,“这皇位是他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卫昀把目光牢牢钉在我身上,剑眉扬起,“早告诉你的话,然后呢,”
“……”
他作出假设,“然后,你会把皇位让给他,以他的贪腐能耐治国,离国不出三年必亡,接着,改朝换代,东陆的十三朝离姓帝国从此不复存在,你是想拿这些政绩面对列祖列宗,”
我迟疑了一下,“可是,我也沒有能耐……”
“沒有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帝,你很厉害,千秋,”卫昀深吐一口气,直身看向窗外的雨帘,“何况,你还有我,”
我满心沉重,“这么说,你从未想过废了我,自己称帝,”
“从未,我不姓离,师父的培育之恩,我誓死不忘不叛,只是我的话,你从未信过,你一直拿我当敌人提防,”
卫昀扭过头來望着我,似在等我的反馈,眼神里有着隐约的期盼,那丝丝悬于我们之间的牵连,正等待着成长为粗壮且再也分割不开的羁绊,
外面的雨还在窸窸窣窣地下着,且冷,
我颔首道:“那好,既然你从未想过称帝,也认为我很适合做皇帝,那你……就退位吧,”
此话刚从我的嘴边流出,霎时就感受到了卫昀灼人的目光,我的眼睑里好像突然长出了很多倒刺,扎得我生疼,再也不能眨眼,再也不能抬眸……
气氛僵持了半晌,卫昀捂住胸口,唇色苍白,缓缓开口道:“好,明日我就下退位诏书,”他手缝中渗出的血迹有多渗人,他就有多心痛,
可是我完全心不在此,我在想……退位,摄政王退位的话,沈清浊的条条死罪,哪怕是减低成革职抄家发配边疆也好,只要能留下一条命,只要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卫昀已经离开,蜡烛已经燃起,我愣坐在御书房,一想起沈清浊,突然就有些偏头痛,以往我不算勤勉,只知晓贪玩享乐,有劲儿了就与卫昀斗,把所有聪明机智都费在无谓的较量上,不值当不值当,
这些经历啊,就当是成长需要脱的一层皮,从此,我将孤身一人了,所有的过去都要摒弃,未來我要好好执政,不能给离家列祖列宗丢脸,
离千秋,这次,你该长大了吧,
有一声翻动书页的轻响,我一回头,沈清浊站在书架旁,穿着那身火红的衣,沾着口水又翻一页,口气慵懒对我说道:“呐,原來陛下你把《玉X团》藏这里了,怪不得微臣以前找不到,”
我怔怔地看他,那眉仍是浓墨一般,轻佻地桃花眼朝我眨了眨,
他走过來,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递给我,“擦擦,”
我盯着他摇头,“本王不热,”
他的嘴角勾起了百分之零点三的弧度,朝我言道:“哈喇子流出來了,”
“……”我低头抹嘴,
他的周身透漏着一丝流云般的闲适与慵懒,缓缓将书弃置于一旁,在我面前摆起棋盘來,“杀盘棋吧,这回陛下不会赢,信不信,”
我扬起一侧嘴角,略带鄙夷道:“切,本王这辈子从沒在你手里输过棋,你是天下最臭最臭的臭棋篓子,”
他提起茶壶倒下两杯香茶,笑着映出酒窝,“这回不臭了,呐,先说好,赢了可别嗷呲可别闹啊,”
“本王有帝王风度,爱卿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各自执棋,不出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耍赖般毁乱棋盘,“哇,好大的风,棋都被吹乱掉了,重下,”
烛火中他的容颜带着暖柔的形态,话语也如往常一般肆无忌惮,“您在微臣心中伟岸的形象,已经快要崩成渣了陛下,”
我有些不爽,瞪他,“你口不干啊,屁话那么多,”
他看着我,桃花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暗芒闪动,仿佛又带着几分柔情,半晌,摇摇头道:“不干,”
明明说着不干,他却气定神闲地执起那杯茶移到唇边,对我笑了笑,喝了下去,
我还沒來得及张嘴,就有人在摇我,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沈大人……他……”
我迷蒙着抬起头來,烛火还是那样暖绒,面前沒有棋盘,沒有热茶,一切都是我不小心打盹做起的一个梦,
只有卿葵哽咽着言语:“摄政王刚下旨,沈清浊‘贪赃枉法聚敛钱财、私屯兵器预谋造反’罪名确凿,赐鸩酒一杯,保留全尸,即刻执行,陛下……沈大人他已经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