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平复多年来负债般的歉疚。然而每做一事,只要我起个头便跟来一大帮,我和乡亲们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亲热。走红时,乡亲们不捧我拍我;倒霉了,不欺我压我反而帮我从我。这里没有迎合,没有奉承,和诚实得如同泥土的农民打交道,日子过得舒心爽气。当农民也有农民的乐趣:累了,睡一觉;饿了,吃一餐……,我和村里所有的人一样,割禾插田,起屋垒墙,互相帮工;过时过节,娶亲嫁女,起网杀猪,相互吃请;我学会了猜拳行令,敬酒罚酒,陪客讲礼。总之,我已远离官场,和农民一起种田、一起抽烟,一起聊天,一起喝得醉醺醺。
“文兵,人家都搞平反,你也打报告。”每当半醉,乡亲们就这样怂恿我。
“算了,当农民还好,”我昧着良心说,“干部干,干一段,算一段”。
“人是口气,鬼是炉香,写,文兵。”
“我又不是冤案,怎么好写?”
“不是冤案?这种错误都抓,国家还没那么多牢房。”
“那些贪污、盗窃、偷老婆的都平反,你就平不得么?”
“妈的,刘家湾搞报复,晚上去烧他们的房子。”
你看你看,这些农兄弟越讲越没名堂。
一次两次,听多了,我也就真动了心。只要一听到通知党员开会就会焦躁不安;就会不由自主地爬上楼去向刘家湾方向呆望——茅坪岭那块引为耻辱的黄泥土,那块罪证,那块伤疤。我不止一次遥对孤零零的启明星发出声声长叹:人子之心,我不甘沉沦,我多想从跌倒的地方重新爬起。
四做梦都没想到,党也没忘记我。
“这怎么能全怪文兵呢?”后来,我才知道,主张给我平反的上级领导见了我的报告说:“那时,百姓有百姓的痛苦,官场有官场的难处,那样大的风头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书记抗得住么?劳民伤财的例子多的是,他不算典型。”上面有人说话,我落实政策的手续比逮捕**手续顺利得多,也简单得多。
然而,尽管如此,在刘家湾人的眼里,我会是个什么的角色呢?我可是他们送进**的。
“文兵!”恰在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叫我。我如同行窃被人发现,惊慌中见是良德哥在菜园里看牛。他左腋撑根拐杖,右手抓块石头,见了我很高兴,也很诧异。我惊问他的腿是怎么搞的?他淡淡一笑叹息一声说是得罪了人,夜间被人打的。我再追问,他却不吭声,两人僵持着。
“你不去看看你爸?”还是良德哥打破尴尬。
经他一提,我陡觉心酸,是该去看看孤单一人留在这里的老父。
释放那年,我带着妻儿子女搬回了肖家,老父却说刘家人心好舍不得走。几年来总是他迈动老腿往肖家跑,那边有什么时鲜东西也只使动伟伟兄弟往这里送。为儿想尽孝道却无法尽孝道,想来看你老人家却不想见刘家的人。我心中的苦楚,你老怎全知晓?
我说是想去看看爸,又好奇地问良德哥,看牛为何不拿棍子却攫块石头。
良德哥苦笑笑告诉我:“这是头孽障牛,集体时净养着不愿犁田,谁使抵谁,想杀上面又不批;田地责任到人时,偏偏让我拈阄拈到了,头天使它角一比又要抵人,情急中我顺手拈块石头砸在他脑门上喊道:‘你调皮,我敲死你。’谁知负痛后反顺着犁行走得飞快。以后,见我手上攫块石头就规规矩矩,这石头就是管制它的法律。”
良德哥样子老实,肚里的点子却多。我见他一拐一拐地走又问他到底得罪了谁。他犹豫了一阵才说:“听说村干部从乡里领来了建校工程,大家说村里砖木工匠多,就推举我去找祥古想把工程包下来。现在,村里的事祥古点头就行,满林只是配相。祥古说了工程的质量要求后又报了个价,我细算一下做不来,想赚点钱得偷工减料。几十岁了我没亏过心,建学校是做子孙事,亏心还有脸见人。我把心里的照实说了要他把价提高点,他不肯。过了一天他们按那个价和现在的李包头签了合同。谁知他们开头运来的砖质量就不行,村里人不服就到乡里告状但没告准。他们怪我出的主意,把我找去打伤了腿还不准我做声。”
刘家人到乡政府告状没准的事我知道,但没想到祥古这伙干部会这样无法无天。我说我是一般干部没权,你告诉我也没用,你还是搬到肖家去算了。他却摇头说:“难,不想走。人有用,炮子窝里打得滚;人没用,躺棉花堆里也腰疼。怪只怪如今法律虽多不管用,做贼的、打抢的、当娼卖**的、打牌赌钱的、拦路打劫的抓住罚点款肥自己的腰包又放了;犯了法也能用钱买通,这样下去还有卵搞手。其实,‘人生似铁,官法如炉’,好比这头牛,哪有不怕蛮的。”
也不知良德哥的话对不对,但刘家湾的人我不想见,刘家湾的事也决不想管。从我**那天起,从我释放那天起,我就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五我和良德哥那栋四垛三间土坯房缩在一栋栋崛地而起的钢筋水泥红砖楼房中间已显得十分寒伧。我搬走后,良德哥靠西垛另建了四间新屋,还只一层。原来两间土坯房当厨房用。厅屋两边码满了稻草,神台下仍摆一溜农具。刚过罢年,老父这边没贴春联,门框两边是两道灰黑的痕迹,良德哥贴的春联却怪里怪气:
当官就要又贪又占为人最好或偷或抢房舍依旧,生气全无,白天可能还好点,到了晚上,老父一人独守这栋冷清的土坯房,寂寞孤单可以想见。想起良德哥一辈子受欺,屡次遭打,日子过得抑郁,想起自己中年坎坷,使得父不随子,子难依父,不禁怦然心动,泪涌眼眶。
“龙生叔,”良德哥推开门,“文兵弟看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爸和另一位老人愣愣地站起来,互望一眼,见是我,如同天外来客。
“罗师傅,你真的在这里。”我喊了一句。
罗师傅见我喊,嘴歪了一下,却看不出是笑是哭,爸告诉我说他是来躲难的。
我说听良德哥讲了,拉住老罗的手安慰了几句,谁料偏偏触着他的痛处,呵天呵地哭起来。上了年纪的人恸哭是那样动情,那样震憾人心。他哭着,颠三倒四地诉说使我明白是这样一件事:去冬,祥古要买他的狗招待来刘家搞计划生育的乡干部,罗师傅说这狗是给我作伴的,没肯;过了不久,乡干部来刘家收承包费,他的狗突然不见了,他估计是祥古使人偷走了,赶到祥古家,正准备刮毛。罗老倌见果然是自己带亲了的黑狗,也不打招呼气愤愤抱起就走。祥古追上来说狗是你的不假,但我是从圩上买的,你要找去找偷狗的人。这样,狗被重新夺走,过后还给他一张处罚通知说是“破坏征粮工作,罚款两佰元。”今天,他见黄副乡长来了,拿着罚款通知去找他评理,黄乡长说罚款是对的,调皮就加倍处罚。还被祥古推了两把。
老人说着,从柴窝里摸出一把磨得发白的柴刀说:“真是要加倍处罚,就讲不得了。”老人的脸色,严峻中透着悲愤。我禁不住气往上涌,你们这些家伙,大小也是共产党的地方官,你们这样搞不是拆共产党的台吗?老百姓养活了你们,你们不帮他们说话办事,反而搞得他们寝食不安,你们,你们和国民党的乡丁保长有什么两样?
良德哥和月英嫂把我邀进了他的新屋。新屋没粉刷,没打地板,屋里还是几件老家俱,更奇怪的是南墙的三开窗用砖砌死一开,显得不伦不类。我问为何?良德哥说收了国土费之后听说马上又要收什么“阳光费”,就砌死了。我听了哭笑不得,说没这回事,是谣传。良德哥说这种费那种费全叫他们收怕了。
外号高音喇叭的月英嫂一阵风似地刮来刮去,先在屋角摆一盆木炭火,架上方桌,摆上煎炒的年货又摆了酒菜,一会,她又刮来了祥古妈。
祥古妈——我的同年娘脸上已爬满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见了我怯怯地不敢坐。我喊了声同年娘,她用手擦擦眼眶,说是祥古害了我。我说是我对不起祥古,对不起刘家湾的人,那时,我跟风走讨好领导想往上爬,整个金塘的人都跟着我吃了亏。同年娘说老百姓吃点亏不要紧,反正是盘泥巴;你,不吃那次亏,当大官了。还好在平了反,要不……,老人说到这里擦把眼泪唉声叹气转了口,说祥古这个死崽全变坏了,是刘家湾的人把他宠坏了,几个钱把他的心都搞黑了。他劳改,我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如今他当村长,我反倒没脸见人。
我和祥古都曾经是同年娘的骄傲,但又先后成为同年娘的耻辱,她老人家承受的心理负荷实在太大了。
六不知几时,屋里陆续聚满了爸们良德哥们一辈的老人和壮年。他们一个接一个给我递烟,我一一接住同样回敬他们卷烟。他们木讷地接了愣愣地笑,互相扳着指头算,争论着核实我是八二年农历十月初六搬走的。六年多没来过这里了。搬家的日子我自己都记不起了,他们倒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什么天气,哪些人在帮忙,谁说了些什么话,回忆起来好像昨天的事,一下子把之间距离缩短了很多。我怕有人提告状的事,就岔开话题说今天是来调解建校基地纠纷的,你们有什么想法和看法都可以提出来。
他们说,看法怎么没有?讲来讲去现在的干部不同了。我们记得那些土改干部带民兵去杂木垅抓俊虎土匪,总是走在最前面,没收地主那么多的金银首饰一件都不要,后来他们要走了,村里的人都哭着去送;后来社教干部也还好,他们搞“四清”,大大小小的干部谁多吃多占了就得退赔,退不出就抵东西押房子,哪个敢贪?就说你们造田,那是上面刮风,胡搞是胡搞,浪费是浪费,但你们私人不贪;现在,哼,比哪个的口张得开,手伸得长。当然,好干部也有,少了。他们总是讲老百姓不听话,这样搞哪个听你的?就说建校,款是农民集的,不包给我们做没关系;可不该房子还没动工,他们今天研究议案吃一餐,明天划地又聚一顿;包头请干部,干部又回请包头;合同订好了,几个村的干部又包的包木材,包的包红砖,包的包河沙卵石。这哪是建校?分明是打了一头野猪,这个分脑壳,那个拿后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树是什么树?砖是什么砖?还说钱不够,下垌六个村按人头点数每个人又摊贰拾;包头都摇了脑壳,说惹了个祸,他不想包了。
听着听着,我的血沸沸地往上涌:祥古,你们良心何在?还有不有点共产党员的气味?果真是这样,我能不管吗?
七我再没心思喝酒、吃饭,被刘家湾的老人和壮年拥到纠纷现场。恰好,李兴时他们一行七人,一个个红光满面,饱嗝连连,剔着牙缝也来了。李兴时绕着黄乡长的身前身后指指点点不知讲些什么,那神情姿态很像电影《地道战》里的哈巴狗汤司令围着山田队长转。
黄副乡长带着许所长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越看脸越往下沉。陡然,他没头没脑吼道:“这些猪栏、茅坑拆不拆,不拆,我一把火烧了。”
老百姓们并不惊慌,坐在茅屋上的,站在土墙上的,只望着黄副乡长笑,叽哩呱啦自己讲自己的。不知谁说:“你们放火,比日本鬼子还厉害罗!”
被笑得难堪的黄副乡长似乎抓住了把柄,指使派出所长去抓人。祥古也瞠起眼睛凶道:“谁说共产党是日本鬼子,把他抓起来!”
许所长没动,李兴时跟着黄副乡长在茅坑猪栏那排转了一圈。却没找着讲话的人,全场静极,气氛有些紧张。
不料兴时逞能,很认真地说道:“我们当然比日本鬼子厉害,要不怎能把他们赶出中国。”
全场哄然大笑起来。一笑,冲淡了刚才的严肃紧张气氛。乡长狠狠瞪了兴时一眼:“你真是宝样的东西。”
兴时本想表现表现,不料适得其反,好比行劫被抓,一脸无趣。
农民兄弟见了更是又说又笑。笑他们到哪吃哪,搞计划生育吃,催粮吃,收国土费吃;笑他们喝醉了酒就跟日本鬼子一样,还要放火烧屋。
黄副乡长他们被笑得抬不起头,他想不到笑有如此力量。
三毛坨一伙后生每人搬来一些砖,当着乡长的面表演,左手握砖,右手一掌过去,各人连击三块,尽皆粉碎。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黄乡长走到三毛坨眼前,“显功夫,想打架?”
三毛坨索性又击碎一块砖:“你们看看,这些豆腐渣起学校行不?”
祥古走过来,一把推开三毛坨。三毛坨看了他一眼说,祥古叔,别动手动脚;祥古索性又推了一把,吼道,就要动手动脚;他先是指着三毛坨,然后手指往场上横划一圈,我祥古瞎了眼,当年,我**坐牢,为哪个,不是为你三毛坨,不是为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场上静了一阵,三毛坨突然喊,现在我们都瞎了眼,才选你当村长。祥古一听暴怒地跳起来,今天,我要戳瞎你的眼睛。说着,右手叉开两指真的猛戳过去,三毛坨头一偏,眼没戳着,脸却被祥古戳了一块皮。三毛坨负痛,手往脸上抹,见出了血,也不要命了。随手操起一把链刮,指着祥古说:“你打伤我爸的腿,又想戳我的眼,老子一链刮挖死你。
祥古怕了,许所长朝天“砰”地放了一*。
农民们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沸腾起来:“三毛坨,别怕!”“看他敢**打!”
农民们从猪栏上,从茅坑上,从墙上下来,渐渐地把他们团团围住。数落祥古又贪又占;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