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棉双手捂着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唇齿间黏膜带血,齿迹斑斑,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可是脸上已满是泪水。
忽然她的胳膊被人拽起,一只有力的手揽起她的腰飞快地从人群里掠过,风吹着她的脸很凉很凉,所有的人影都向后退去,然后有绿色的树木向后退去,直到她被那人带到一个山坡上,她像烂泥一样伏在地上,她用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泪水,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他依旧同以前一样挺拔,黑色的长袍外是一层黑色的轻纱,没有任何修饰,整个人冷傲而孤绝。而她,指纹清晰地印在光洁白皙的脸上,泪水混着黑色的泥土,狼狈、憔悴。她顾不上看他,连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向着山下跑去。
夏映川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寒声问:“你去哪?”
“我要找我姐姐。”她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死了。”他说的毫无温度。锦棉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不!她没有死,她要是死了,我不会放过你!”说完她又往山下跑,笨重的铠甲套在她薄弱的身躯上,她根本没法迈动步伐,每跑几步便摔倒在地,发出重重的金属坠落声。
她趴在地上,想爬起来却又摔倒,整个人趴在山坡上,往下看去,战事一览无余,她看见华洵满身狼狈,青色的铠甲上满是红色的血,她不知道那血到底是谁的,锦璃的,华洵的,还是别人的?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的红,她才知,原来人体内有这么多血液,足以染红大地,发酵出巨大空洞的悲凉。
徐天柏,他奋力地挥着碧鸿剑,每招每势都是致人死绝的霸气狠毒,白色铠甲和紫色铠甲在人群里跳动,交缠,分开,交缠,他们定是要分出你死我活方肯罢休。那是徐天柏和苏辰月啊,她的两位哥哥啊。
还有锦璃,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红色,那么刺目,那么鲜艳,触目惊心,那是曼珠沙华么,望一眼便是地狱。
徐天松,他黑色的重剑狂舞,削下一个一个人头,可不管他怎么用力也到不了锦璃在的地方,锦棉能感觉到他每拼命挥剑一次便多一份绝望。
还有那一个一个挥着兵器的人,他们挥着挥着便一个一个的倒下,不知道是死在谁的剑下或是谁的长矛下,然后又有一群一群同样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前冲去,接着又是倒下,一波又是一波,永无止境。她的眼泪轰然决堤,巨大的悲凉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揪着衣领,大口大口呼吸,胸腔强烈地起伏,呜咽着声音,像垂死挣扎的小兽。
凉
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下去也于事无补,不仅添乱还可能会送命。”他每句话都命中要害。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湿了一片,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忽然她一下转过身来,死死地拽着他长袍的一片衣角,哽咽着声音道:“求求你,帮帮他们,帮帮他们,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她跪在他面前,为了锦璃,她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也为了那些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卸下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哭的肆无忌惮,破破碎碎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我求求你,帮帮他们,求求你,帮帮他们……”
她以为她已经看透了人世的悲凉,她以为她已经放得下别人的生死,她以为她可以化解危机可以让锦璃不涉及其中,她以为她可以对那些给过她伤害的人漠然视之,原来,一切都是她以为。
夏映川站在那里,听着她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心里的弦悉数紧绷,就快要断了似的疼,他手臂垂在两侧,微低着头,细碎的刘海柔柔地垂在眼前,眼眸幽深。紧锁着锦棉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那根黛色的发簪闪着迷人的色泽,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在微风里四散风扬,风止,落在他黑色的轻纱上,铺成一背绝美的墨染,还有几缕落在胸前,挂在颊边,衬着月色般清冷的容颜,绝美。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岁寒和叶深等在远处。
“岁寒。”终于,他说话了。
“属下在。”岁寒单膝跪地。
“带她回桃花涧。”他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平缓,只是在说完后,轻微地叹了口气。
“是。”岁寒毕恭毕敬地领命。
夏映川看了眼锦棉,唇瓣开合,“但愿我不会后悔”,似是在自言自语。
他向离弦的箭,眨眼间消失在山坡上,叶深随后跟去,锦棉慢慢转过身,一眼便看见山下那个黑色的人影,他抽出腰间的软剑,泛着淡淡的青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出剑,只一次,她的目光便再不能移转。
他所过之处两边躺着一地的铠甲尸体,他长剑所及之处毫无活口,不管是北辰还是西陇,挡他的便是死,锦棉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将人至于死地的,只看得见靠近他的人统统倒下,他的剑太快太狠戾太绝情,没有多余的招式,招招绝杀。叶深在后面为他除去后顾之忧,很快他们便到了锦璃所在之地。他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缠绕着轻纱,在茫茫人海中,锦棉知道,这个男人,让人望一眼即成永恒。
“跟我们走。”叶深对华洵道。华洵抱着
锦璃,叶深帮他掩护住左右不断涌上来的人,可是即便这样,华洵的身后仍然是一个空门,此时他的背后已经被砍了几剑。
“我来断后。”天松手拿重剑满身伤痕的出现在他身后,华洵知道他定是杀过重围而来,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地方,所有的事都心照不宣。天松最后看了眼锦璃,用剑削了一缕她的发握在手里,他笑容明朗,褪去了大男孩般的稚嫩和狂妄,取而代之的是男人般的自信和狂傲。
“这样我才有力量一直战下去,就算死也无畏。”他一只手紧握着那缕发。
“我们等你回来。”
“你能这样抱着她,真好。”天松说完,决绝转头,挥舞重剑,血滴飞溅,尽管落在他身上,他只知,此一刻,他不能停止杀人,这就是爱的代价。他一生张狂,却爱的隐忍,却连死,也没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说句像样的话,何况那句深埋于心的我爱你。此间,他正当年少,十七年华。
苏辰月见夏映川带着他们走,心中陡觉不妙,剑下一滞,徐天柏一剑刺中他的左臂,他向后跃了数步,朝着夏映川大声道:“夏映川,你为何倒戈相向?”
夏映川却没有任何言语,只一心向着锦棉在的地方奔去。此时侯志杰挡住他的去路,“背信弃义,你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闪开。”他冷冷蹦出两个字。
“你这么做到底为何?说好一起平分北辰土地,你居然要救走他们,居心何在?”
“我从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语毕,手动,剑落,一剑封侯。
锦棉只记得最后,在群山的环抱里,郁郁苍苍的大地被鲜血浸染,满目满目都是躺着的尸体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还有满目满目的人挥舞着兵器,在满目满目的人群里一位黑色轻纱的男子舞着长剑向着她的方向笃定地走来,他身后是一位蓝色铠甲的战士,战士的怀里是鲜艳刺目的红,烙上了她的泪。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锦棉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群山叠翠,一位黑衣人朝着她走来,他的身后是一团蓝色包裹着刺目的红,那红逐渐放大,一点一点蚕食着蓝色,黑色,绿色,直到整个场景都是那刺目的红,她满身是汗的醒来。
残阳如血染红了谁的目,谁目里的一滴泪凝成了一粒砂,又落入了谁的眉心印成传世的朱砂,哪一阵风风化了砂,飘散在天涯覆灭了谁的年华。
谁听信了风以为是别离的痛,在掌心里湮没了快乐,羽翼遮不住殇,谁的地久天长让谁伫立到地老天荒,那条路,没有你,便是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