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亭-----正文_第2章 半坡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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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2章 半坡亭2

勤经常要去出差。

素学校里经常要考试。

大学放寒假前的三个星期,素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准备期末考试。白晃晃的日光灯,冰冰冷的水泥地。素每翻两三页书就忍不住叹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几个世纪没见过勤了。

近两个月前,勤去贵州出差。一去就是五个星期,却一共只收到他的两封信。除了简短的问候,就是说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原定回来的日子可能要延期。

素想也好,正好可以锻炼自己习惯没有勤的生活。连同宿舍的女生也笑话自己,老郁闷在宿舍里,快变得比老太婆还老太婆了。她被同学在黄昏时分拉去学校的操场。她没想到那里那么热闹。穿着紧身衣在腰上摇晃呼啦圈的女孩,在溜冰场能倒着溜甚至快速转圈的男孩,谁的脸上都充满了年青人该有的朝气和快活。

素却除了担心,等待,患得患失之外,做什么都没了心思。她多希望自己能像投篮的男生那样在三步上篮的那一刻,将身子完全地舒展张开,在风中自由地飞翔。她也羡慕那些和自己同龄的女生,可以用手插着腰,肆无忌惮发出高声的笑。

她不记得她上回大笑是在什么时候。勤脸上的笑,近来似乎也是越来越少了。即使勉强笑了,也是千分之一秒,一个不完整,刚开了头,却又被活生生压抑下去的笑容。

他的表情如同常绿的灌木,一年四季不会变换颜色。她读不懂他脸上的悲喜,揣测不透他的情绪。他对她,话不说全句,笑只发半声。这对十八岁的素来说太过深奥。一切要从蛛丝马迹中去寻找或是推断他的心意,她觉得很累。勤身上曾经吸引她的沉稳持重,现在却让素感到窒息。

素怀疑,是他的年龄,是他的性格,还是他年轻时坎坷的生活经历,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了谋生,从十五岁开始,他去菜市场帮人贩过鱼,在批发市场倒卖过服装,帮人刷过油漆修过下水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虽然勤和她说到这些经历时,是那么轻描淡写,但这却让素格外心疼。她总想对他好些,想把他冰冷的手脚,温吞的心性都捂得更热些。

但自从发生睡衣事件以来,素虽然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他,但她却能明显感受到勤的疏离和冷淡。从他越来越少的书信,从电话中越来越平淡的语气。素想,可能两个人能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可当她收到勤的信,知道勤确切回来的日期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去山上看他。

推开门,他的宿舍里,坐了六七个男人,看上去是勤的同事。五个星期不见的勤,变得又黑又瘦,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三五岁。

从山下气喘吁吁跑上来的素,急切地想交接到勤的眼神,想触摸到他的肌肤,但围坐在同事中间的勤,没有站起身,没有向众人做任何介绍,只是用眼神暗示素去一边等候。

素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山顶慢慢移落到山后,消失不见了。而山对过的绿,颜色从透明轻快变得逐渐阴暗沉重。她听见勤和同事们讲述出差时项目的进展,布置下一步工作需要改进的步骤。她背对着客厅,等待着众人早点离开。

素虽然人还在等,但她对勤的心却渐渐冷了。她在勤的眼里找不到和她相同份量的煎熬痛苦和热切渴望。他只是那么淡淡一扫,把她打发到一边去等待。

她相信,和她单独同处一室的时候,勤是爱她的。但只要他出了这个房间,他很快就会把她忘记。他有他的事业,有他的追求,有他的家人。在她把他当成她世界全部的同时,她却只能在他的世界中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她想,这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不爱她,或者说,他不够爱她。

所以素想学着像勤那么坚强,想学着把自己的心慢慢从勤的身上收回来。当勤送走客人之后,素说她得赶紧回学校去,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勤告诉素,寒假里他需要回老家一趟,过年总得回去陪着母亲的时候,素也乖巧地应了,没发脾气。

等到寒假结束,勤从老家回来和素再见面的时候,勤诧异于素的转变。冷淡从素拖沓的脚步,躲闪的眼神,隔开的距离中传出来。勤不明白几个星期不见,素如何变成这等模样。

喜气洋洋的勤从旅行袋里拿出两个红本本,放在素面前。 “这是结婚证,连钢印也打好了。我妈和居委会的人熟。照片都贴上去了,你只要签一个字就好了。”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素可能会欣喜地流泪。但现在,她却连翻开红本本的勇气也没有。

素还没来得及对勤说,妈妈在美国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学校。先上几个月的语言课程,从夏天起,就要正式开学了。妈妈信里说素也该收收心了,一直拖拖拉拉不来美国,问她是不是有了男友,受了他的牵绊。

就在他回老家的时候,她去广州美国领事馆申请签证。一样的文件,一样的问答,但签证却是当场过了。

勤对素这种少女忧伤的眼神感到困惑,也觉出不舍。他叫她过来,安慰她说不会逼她做出任何决定。 素避开勤向她注视的眼睛,低头把自己藏在他的怀里,掩释一叶小舟不知驶去何方的迷茫。

素也是多年后才明白,人的一生虽然漫长,但其中关键的转折可能只有几个月,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

素想到梦里走到一半的半坡亭,她总觉得她和他的故事还没有完。她想再次见到勤,她想见识半坡亭后面的光景。她开始幻想如果当初真的在红本本上签了字,是不是从此可以和他永不分离? 是不是可以从此花好月圆,日子静好?

几年前,她读完硕士学位,生活安定之后,她去国内找过他。发现他以前的公司已经不在了。记忆里,去他宿舍上山的路, 要经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道,顺着山势一直往上,再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可素在山脚下转了半天,居然连那条小巷,和巷口用铁皮搭出来的一个杂货店,都没找到。

那里现在改成了居民楼,她连上山的路也没找到。她离开很远,却还回头去看连绵不断的山脉。太阳的照射下,满山青翠依旧。却没有闻见花香,没听见鸟语,更没见到山上半坡亭前,向她呼唤,向她招手的那个人。

十多年过去,她没有他的任何音讯。她想,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再次梦见勤之后,素不甘心。她不甘心生命里存在那么多如果的假设。她也不甘心永远处在一个等待和被动的状态。她开始在网上寻找勤。

当勤的照片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素的心像待放的莲,一片片一层层地舒展绽开。

素想好了,待会儿,等勤从酒店旋转门进来的时候,一定要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按西方的礼节,和重逢的故友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在素的记忆里,勤是个内向害羞的人。那时候和他走在街上,她想挽住他的手臂,他会往紧张地往后退一步,向四周望一望,确定安全了,才让她挽。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那么害羞。“再等会儿,只要一试便知。”

素这样做的另一个目的,是想从一开始就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近一些。从他见面之前,他写给自己的几封电邮看,他是把她当成他的下属了,开口闭口要素好好工作。完全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和领导视察群众差不多。她决定这次不能再让他把自己当小孩看了。

自从几个月前,素在网上找到勤以后,他们之间只通过一次电话,发了三五封电邮,内容都很简短,公文式的。

他这次是和同事一起来美国开国际年会的,地点距离她居住的城市五百公里。她立刻答应前去看他。

来见勤之前,素在网上把所有找得到关于勤的资料都看了。勤在网上是被当做励志故事来讲的。刚开始几十个人的公司,十年之内,公司扩展到几千名员工,成了上市公司。勤也由原来的技术骨干升任公司的行政总裁。

对于勤的聪明才智,素早有领教。但总觉得勤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他还能做生意当领导。意外之余,心底又免不了有些得意。

媒体的采访和报导,无非是说在勤的领导下,公司发展稳健,业务蒸蒸日上之类空泛的赞美之词。素看了反而有隔靴搔痒似的难受。素想了解的勤,和他的工作无关。

远远看见勤站在旋转玻璃门里,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转过来。

素迎上去,从大堂沙发到旋转门不过二三十步路,却发现自己的脚步紊乱,心跳加速。

勤肯定也看见了素,他面无表情地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素明白了。勤是顾忌一起同行的同事。他被众人簇拥着,像陌生人一样,从素身边毫无滞留地擦肩而过。

素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和勤重逢时的场景,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素心头一紧地刺痛,发现十二年的分离,其实已经把两个人隔得很远了。

因为是面对面地坐着,给了彼此一个从容观察对方的机会。

勤用手机给素发短信,告诉她他房间的号码,并嘱咐她上楼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勤订的是一个套间。素进来后看见勤放在桌上削了一半的苹果。素清楚记得,从前他周末等素一来,总会先帮她削个水果。

勤的苹果削得并不顺利,中途果皮被削断了几回。素看出勤的手在发抖,小刀撞在瓷碟上,发出当当的声响。

素把眼光从勤的手上移开。发现勤除了穿着比以前考究,十二年的岁月几乎没带给他什么变化。他的身型依旧细长纤瘦,面容清秀儒雅,连勤以前常被素所痛恨的少年老成,放在他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变得和他身上做工精良的西装一样,显得合身而典雅。

十二年后,再次见到素,带给勤一种奇怪莫明的感觉,粘呼呼地堆积堵塞在胸口,沉甸甸,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望着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勤仿佛身置时空隧道,两边的景致呼啦啦成片成片地往后闪。他全身激凛凛一震,十多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全回来了。

勤第一次见到素,他就有种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感觉。那次他被邀请到她就读的大学里作一场演讲。几百号人的阶梯教室里,勤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来得最晚,靠墙坐在最角边。她一会儿拿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作冥思苦想状,一会儿又翘着椅子,伸直双臂把身体撑得离桌子远远的,摇啊摇,随时有从椅子上掉下来的危险。她身上穿了件粉红的绸衬衫,摇来晃去闪着光,晃得讲台上的勤差点忘了下面该说些什么。

一下课,他几乎追了小半栋教学楼,才追上前面的她。当她转过头的时候,他脑子里不知从哪儿冒出半句古诗“小荷才露尖尖角”。

那时的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哪里都圆滚滚水灵灵的。她老是跟在自己身后, 一蹦一蹦小鹿似地跳。芝麻大小的事也能让她唧唧格格笑得东倒西歪,没一点样子。

可眼前的女人分明成稳了许多。一手托着下巴,姿势优雅地坐在那里。当年的小辫,变成了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人似乎瘦了,被一袭宽松的亚麻长裙笼着,看不出个究竟。她虽然坐在对面,神情却飘渺得像是林间的晨霭。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了去。这都让勤感到迷惑,记忆中的,面前的,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素?

因为勤的外貌几乎没变,素产生了一种和他才分开没多久的错觉。他不过是出差去了,如今又回来。这中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过渡或是解释。

所以当勤问素喝不喝红酒的时候,素爽快地答应了。平时对酒浅尝辄止的素,今晚却不停地给自己斟酒,一杯接一杯,大半瓶红酒几乎是被素一个人喝了下去。

十二年了,她早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而他居然坐在对面,客客气气地陪自己说话。

他唇红齿白的面容一如记忆,但她忘了,原来勤说话的声音那么温柔而舒缓。他的声音对她仿佛有一种催眠的能力,一点一点像下小雨似的滴下来,连石头也会被穿透的。

素想听他说话,想听他亲口告诉她,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勤还是如同以前一般实在。素问一句,他回答一句,用的依旧是最简短精悍的语言。

她问他是否还要出差?

他说他每年大部分的时候在外面飞。

她问他去过世界上哪些地方?

他说因为需要商业考察,去过五大洲的近一百个国家。

问他哪个国家最漂亮?

他说他多数时间在酒店,工厂或会议室里,对哪里都没什么特别印象。

问他当老板的滋味如何?

他说日日如履薄冰,身心疲累。

问他把小厂发展到后来的大厂,靠什么?

他说靠的是眼光。

素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勤的高度概括使她错过了十年来的细节,于是她又变个法子问下一个问题,好让他多说出几个字来。两人一问一答,节奏快得和智力竞赛抢答题一样。

直到勤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说了句“你的问题比记者还多。”素这才意识到是失态了。

即使再多的问题,素明白有一样是不方便问的。在没见面以前,她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在她离开他一年以后,勤结了婚,并且有了一个女儿。

喝了酒的素,脸上红晕一阵阵泛上来,绚丽得像一片开得正茂的桃林。

勤的眼睛在素的脸上定住,“现在你的脸色好多了,看上去有血色了。”

“我的样子比以前变了很多吗?”素问勤。

“你长大了。”

“你是说我变老了?”

勤习惯在素的伶牙俐齿面前保持沉默。

电视里正在播放球赛,足球在绿茵上被双方推来挡去。电视机的音量被关到最低,画面随摄影机角度的切换,一明一暗地闪着。

素瞄了一眼电视,“你还是球迷吗?”

“没空看了。偶然电视里撞上就看一会儿。”

“我们上次一起看球赛,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素的无心一问,使两个人的谈话突然陷入一个无可挽回的僵局。

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电视里放的也是足球。黑暗中,两个人一起面对着屏幕发呆。电视机的音量已经被关到最低,画面一明一暗地闪,像霓虹灯一样绚烂。

素去美国的读书签证下来了。他和她都明白,让二十岁不到的她留下来和他结婚,这几乎是没可能的事。她没提过分手,他也没有挽留,两个人只是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勤是足球迷,碰上世界杯的时候,可以连续几夜通宵不睡。素却连足球场上有几个球员,什么是越位也不知道。勤抓她过来一起看球赛,边看边帮素解释。

她坐在钢丝折叠床沿边上,他坐在她的正后方。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双臂和她的双臂彼此交缠。她喜欢听他的嘴唇在她的耳朵边说话,他的声音如同温柔的羽毛在肌肤上滑过。她不在乎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她可以静静地这样陪他坐一晚,只要他这样搂抱着她。

但那晚,她的身体却是僵的,只肯拿背对着他。他试过,想让她对着自己的脸,却怎么扳不动她的身体。

之后,谁也没说过一句话。两个人保持着以往的姿势,一整晚一前一后地僵坐着。

勤意识他们之间是彻底的完了。他的大腿敲击着床沿,发出碰碰碰的声响。

素明白这是勤最后一次抱她,这也将是她最后一次触摸到他的肌肤。

少女心里经常会生出莫明其妙的感伤。即使是她远足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小镇,走一段从未踏上的石板路。等到晚上离开的时候,她想,这个地方,以后是不会再回来的了吧。那么这就是和这一段路的绝别了。于是她会在昏黄的灯晕下回头去再看一眼身后的小路,完成心里的告别。

钢丝床开始发抖,她可以明显感觉震源来自他的胸膛。她知道,她现在绝对不能回头。如果看到他的眼睛,她一定会前功尽弃,再也没有力气离开他。

素低下头,见到勤套在深蓝色拖鞋里的双脚,在月光下显得份外苍白和瘦弱。赤青的皮肤被骨头一棱一棱撑起,脚趾上纤细的毛发随着身体一起颤抖哭泣。

虽然那晚的天气并不冷,但素突然感觉勤**的脚应该是冷的。她忍不住弯下腰,拿自己的手掌覆盖住他的脚背,来回地揉搓。她想,她至少要前把他的脚捂热了再走。

身后的勤,伸手触到素的背。由上至下,由下至上,一寸寸轻柔舒缓地爱抚。素只觉魂飞魄散,神志开始一分分涣散离躯体而去。

他不能随她而走,她也不能为他而留。这一切已经无法更改。素告诉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她见不得他的伤心,也不要他看到自己长流不止的泪。素从勤的怀抱里挣了出来,像风一样跑出门外。她已经用完了最后的力气。她一路跑着下山,她没有一句话告别,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素将她面前的红酒一喝而尽,抿住还没掉出来的泪,问勤, “为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没留住我?”

“你那时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呼啦啦扇着翅膀正想飞呢。可我已经飞得累了,想停下来歇歇。你当时太小了。我想过,你至少还得五年才能安定下来,而我家里却一直在催我。再说我比你大了九岁,总想着你应该找个比我更年青,更好的。”

素将脚蜷在沙发上,心疼地将身体缩成一团。别过头,不敢再看勤的眼睛,却还能听见他的声音,“我笨。很多事都是过去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勤没告诉她,在素走了之后,他曾经去影子湖哭了一场。那是他俩以前常去的地方。他站在湖边,想她没准可以在海对面听见他对她的呼唤。在湖边他告诉她,他经常在电视里搜寻所有和美国有关的镜头,总感觉她离那里很近。他告诉她,自从她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彼此痛惜怜爱,情趣相投的女人。以后也不会再有。因为素已经把他的心占了。

素也没告诉勤,她在美国发生车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从餐厅打工回家读书到半夜三点查着字典的时候,她曾经埋怨为什么勤没有抓紧她的手,而任由她一个人去异地充军发配。和他分开那么多年,她却一次又一次梦见半坡亭,那么渴盼着和他重遇的那天。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生命可以重来,她一定会选择留在勤的身边。从此百年好合,时日安稳地和他一起过日子。

事已至此,原本她不想再难为他,再继续问他什么,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对你好不好?你这样的脾气,会不会被她欺负?”

“她? 她连我在不在家也不知道。每次我出差回来,她连头也不抬,只管看她的电视剧。我也劝过她少看。她反倒对我说,不看电视,她还能干什么?”

“倒是我的女儿和我亲。她和你倒是挺像的。”

素好奇,刚想问,只听房间里的警报器响了。强烈的讯号灯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各位住客请注意,大楼里发生了火灾,需要紧急疏散。”

“各位住客请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请注意,不要使用电梯,找到离你最近的出口,尽快下楼并撤离大楼。谢谢合作。”

周末,素一个人去了佛堂。她听说那里有个清静的茶室。

茶室一角硕大的陶壶上用粗重的字体写着“醍醐”二字,清茶从半倾的壶嘴落入水池,叮咚水声就此清脆不绝。四周没一个人,连侍者也不见了。音响里放的民乐里,偶尔夹杂几下木鱼声。经古筝一拨一挑,竹笛一放一收,让人的心境一会儿澄明空洞,一会儿拥挤混浊。记忆中的前尘往事,和抑郁久远的情感,忽近忽远地轮番充斥在素的脑海中。

外面下起雨,天暗了下来。竹帘外半红半绿的枫叶,和鹅卵石小径边陈设的石龛,此刻被青灰的雨雾隔挡着,变得模糊。

再次的重逢,再次的别离,让她明白了此时非彼时,此他非彼他。心一下子空了。

她问他好不好,他说好。他也问她好不好,她也说好。

一个“好“字便把彼此十来年的阻隔和相思给一笔略过了。

当酒店里的高音喇叭里传来火警通知的时候,她以为他会带着她一起冲出去。但素见到勤脸上的为难。她于是提议,还是你先走吧。

勤似乎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素的背上,好像在用他的手,去询问,确定她的心意。

这是他们分别十二年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和她之间的肌肤相接。虽然隔着衣服,素可以明显感到勤手上的颤抖。这是勤唯一给她留下的一条线索。虽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颤抖的手也许和火警有关。但素更愿意相信,他颤抖的根源在她。为了和她的重聚,也为了和她的离别。

时间紧迫,素来不及分辨,朝房门口努了努嘴,示意勤先走。

于是勤真的先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拥抱,没有告别。什么也没有。和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刚好调换了过来。他走,她留。

素留在酒店的房间里,虽然耳朵里一再被警报器催着,脚上却一点不着急。她要确定等勤和他的同事们走远之后,再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但当素走到楼层的楼梯口附近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到处张望。她抱着一丝侥幸,想找到勤,发现他也像她一样焦急地找寻着对方。

但楼梯口,除了酒店的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在安排着疏散,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在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酒店二十六楼往下走,素没有闻到烟雾的弥漫,也没见到逆流而行的消防员。但十年前九一一的画面在电视里连续播放了几个月,挨不住烟熏火烤的人们,从几十层的大楼上往下跳的情景,突然出现在素的脑海里。

身边几个和素一起下楼的旅客,脸上显得很镇静。没有奔跑,没有推搡,只是以比正常行走稍快的速度一级一级下着走不完的楼梯。

素想,可能,还有几分钟,她的生命会突然停止,和电视里的人一样。如果在最后的时间里,勤此刻能陪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完这几级台阶,那么,这一辈子,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不求同富贵,能共患难就好。

素加快脚步,想追上前面的勤。他肯定就在前面不远处。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将来会怎样,她只想再次能抓住他的手。

同样都是下台阶,十二年前,是她甩开了他的手,离他而去。这次再见面,却是他先离她而去。素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因果轮回。素想不明白,他和她之间,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走到大堂的素,随着人群涌到户外。草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她不认识的人,却都忙着用各自的手机和亲友联络。

素在人群中发了疯似地寻找,慌乱中拿出手机给勤发短信,“你在哪儿?”

三分钟后,手机显示,“酒店后侧的水池。”

素往酒店背面跑。她着急要找到他,要确认他一切安好。到了水池边,看见勤正站在十几个中国人中间,似乎和他们在交代布置什么。

她没有再挤过去,远远停住,视线却离不开眼前的人。勤脸上也没有焦急的神色。他一如往常,像磐石稳立在风雨之间,不为所动。

他和她中间隔着很多人。哭泣无助的孩童,蹲在地上软言相劝的父母;头靠着头,肩抵着肩,相互抚着后背安慰着对方的情侣;靠着助走器才能站稳的老人,枯萎凋零的白发在风中飘浮。焦急惶恐的人们,在到处寻找着各自的亲人和安慰。来了走,走了来,流动的人潮,如同一条大河,把勤和素,隔在岸的两边。

他应该看见了她,他的脸正对着她的方向,但他的视线却没有聚焦,只是茫然空洞地对着远方。他身体没有动,完全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望着对面不远处,被同事包围的勤,素知道,眼前的他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了。在很多年之前,在她选择走,他选择留的那一刻,他们的生命早已经分道扬镳。

虽然同样的容颜,曾经对她说,“嫁给我。我们会有一辈子说不完的话。”

虽然同样的手,曾经牵着她,告诉她,“跟着我,你就再也不会迷路。”

可他和她之间,隔了太长的时间,太远的空间,太多的人。他们俩,谁也垮不过去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耳边滴答的水声不绝,分不清是缘自天上的雨,还是地上的泪。

在分开的十二年里,她对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她临去美国前收到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她宝贝得一会夹在书里,一会藏在枕头下,中间搬了好几次家,终于不见了。

上面有两句话,素怎么也忘不了。他说他将永远深爱她,直至老死。他告诉她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素明白,沉溺于过去的人注定没有将来。可她就是忘不了。她忘不了她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个人。一个对她如师长一般的教导,如兄长一般疼爱呵护的人。而当她循着过去的记忆,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成了陌路。

素累了。在佛堂的茶室里,揉着眼睛渴睡,却又不舍得放下手里的书。游记中提到一个古意盎然的地名墨脱,按大藏经里的解释是“殊胜中的殊胜”,风光旖旎,却远在雅鲁藏布江边,地势险峻,人迹罕至。

素合上书叹气,明白生命中总归会有无法到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遗憾。

勤现在应该还在美国,明天就该回国了。手机被素拽在手心里一个下午,捂得热了。

抬头触目茶室里“醍醐”二字,素终于还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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