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快点!”小容小跑着回头催促长平,着急道,“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途经一个名叫五柳的小镇时,听闻路人说今天正好是非常著名的得道高僧般若禅师一年一度的开坛讲佛之日。
因此得到风恕的允许后,小容便拉着长平一同去赶热闹。
自京城而来,一路所见都是人烟萧条,骤然间看见这么多人聚集山上,长平颇觉惊讶。
她却不知越是乱世人们越是信佛,当自身能力无以保全妻儿家小时,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位般若禅师据说有通天之眼,能辨人祸福。连邻边几个镇的人也都纷纷赶来,把说法坛围得水泄不通。
长平她们好不容易才挤到近前,说法早已开始。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平缓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悠悠回旋在空中。
众人全都低头聆听,表情虔诚。
长平抬头望向说法之人,几乎惊叫出声!
她认得他!
那白发须眉,那慈悲之色,他就是那在少儿时说她与佛很有缘分的皇家寺庙的住持!多年不见,没想到他竟还在人世,而且居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小容忽拉她的手,凑耳过来低声道:“姐姐,他在说什么啊,我都听不懂耶。”
其实不只是她,这等精深玄妙的禅理,周围又能有几人能懂?然而长平却是懂的,不但懂,而且那些字句分明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伴随着般若禅师的声音层层激活。他只要说第一个字,她就知道后面的全部内容。可是--
她明明从来都没看过佛经的啊!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说到此处,般若禅师忽然一叹,轻轻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望向长平。
长平只觉心头一颤,好似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她而来,故意说给她听的。
般若禅师忽然长身而起,围听的群众顿时纷纷追了过去:“禅师禅师,帮我算个命吧……”听佛理是假,算命才是真。
小容极其失望,嘟噜道:“还以为有多神奇呢,原来只不过是个老和尚在念经。”
长平被她逗笑,道:“我们回去吧。”两人刚想离开,一小沙弥朝她们走了过来,行礼道:“女施主请留步,禅师有请。”
长平讶异道:“我吗?”
“正是。”
长平回头嘱咐小容道:“你先回去,跟先生说我等一会儿便回。”
“好吧,你要早点回来哦。”小容点头,转身先行离开。
“女施主请跟我来。”小沙弥将她领至山峰顶上,般若禅师正对着石几上的一局残棋低头沉思,听得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如记忆般柔和,却溢满了庄重,起身双手合十道:“公主,好久不见。”
原来他真的还记得她,长平不禁惊叹。他初见她时,她才不过垂髫,如今年已十六,容貌大改,他却能在那么多人里第一眼认出她,真不可不谓是有缘。
“公主流落民间,却毫无风霜之色,看来是有极贵之人在旁边相助。”
长平又是一惊,难道他真有那么灵,能看到人的命运?“大师所言不差,能否再帮我看看,我与这贵人缘有多深?”
般若禅师伸手道:“公主请坐。”
长平依言坐下,谁知般若禅师盯着她久久不语,她忍耐不住,便又追问了一次。
般若禅师叹道:“公主真想知道?”
“大师但讲无妨。”
“依老衲看,那位贵人于公主而言,是命中的一个异数。”
长平脸色一变:“异数?何解?”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般若禅师口念偈语,双目平静地看着长平,缓缓道:“寻遍万世,也非尘俗能有;偶因相遇,亦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长平顿时手颤,碰到了那局残棋,一时间,翻惊摇落,黑子白子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不可能……”
“公主可知老衲今天为何会特意邀请公主来此?”
长平摇头。
般若禅师望着她,定声道:“其实在初见公主那年,老衲便觉得公主与我佛有缘,本想收你为徒,奈何皇后不允。而今再见公主,这种感觉犹胜往昔。”
长平睁大眼睛颤声道:“你……你要我出家?”
“公主是千年不遇的慧质兰心,若肯随我潜心修行,定可成正果……”他的话没有讲完,因为长平已尖叫一声跑掉了。
般若禅师望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众生皆是如此,一听说要出家,就吓得掉头就跑。不过……如果他真的没有看错的话,纵使她这一次逃了,也逃不过下次。这位公主,分明就是命中注定要与青灯古佛相伴的人啊。
长平极其狼狈地跑下山,到得大街时,心才微定了些。
真可怕,他怎么会想要说服她出家?她或许曾想过死,但从没想过要出家啊。六根未净,魂有所系情有所牵的人,怎么出家?
然而,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对经文佛典会那般熟悉,有着与生俱来的记忆和领悟。
思绪烦乱时,路边一小贩叫住她:“姑娘,买个同心结?”
她止步,朝他手中的东西望去,原来是用丝线编成的各式各样的花结,手工倒是颇为精致。
“同心结?”
“是啊,送心上人的。你一个他一个,拴一起就永结同心啦。”
长平心中一动,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风恕。
走出镇子时已近黄昏时分,远远看见停在溪边的马车,周身如镀金边,好生温暖。原来不知不觉中,这辆马车于她而言,已有了家的归宿感。
长平欢快地走过去,没走几步,忽地怔住。
风恕与小容两人正站在车旁,彼此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便见小容从风恕手中取过那块血玉摆弄了一会儿,再递还时玉上的丝络看得分明--
正是路上小贩向她兜售过的同心结。
“是啊,送心上人的。你一个他一个,拴一起就永结同心啦。”
小贩的话犹在耳边,字字如针,一下子就将她扎得鲜血淋漓。
难道小容和风恕?
她回想起风恕当初怎么救了小容,小容在夜间起身为他披衣,这几日来他只同小容说话……难道他和小容……
“依老衲看,那位贵人于公主而言,是命中的一个异数。”
“寻遍万世,也非尘俗能有;偶因相遇,亦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是这样吗?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真的是这样吗?
胸口一阵剧疼,像有人活生生地挖走了她的心。无法忍受那种撕裂般的痛感,长平整个人顿时弯腰缩成一团。
风恕和小容双双回头看见了她,小容倒还没什么,风恕却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接过小容手中的玉收了起来。这举动落在长平眼中,更生暧昧。
“姐姐,你怎么了?”小容朝她走过来。
不,你别过来,你不要靠近我……长平在心中无声呐喊,她多希望这时主动来扶她的是另一人,然而那个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双眼睛凉凉,完全无动于衷。
“姐姐,你病了吗?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长平抬头,看见小容关切的表情清澄的眼睛,所有的痛苦便变成了辛酸。
小容没有错……她也喜欢风恕,这不是她的错,不该讨厌她怨恨她的。然而心中依旧又苦又涩,无法抑制某种委屈和绝望,只想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
生平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嫉妒一个人时,是如此可怕,将所有的平静、宽容和教养都丢光!
长平极其讨厌这一刻的自己,她咬着牙想:罢!罢!罢!
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再怎么喜欢也不属于她,得不到就是得不到,那就割舍了罢,何必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横生压力,想必这些天,风恕面对她时,一定也感到很为难吧?
你为难不如我为难。风恕,我放过你,我放你走,再不用自己的一厢情愿强逼你!长平推开小容,转身就跑,将惊呼声与询问声都抛诸身后。
“公主,你与佛有缘。”
与佛有缘--
原来般若禅师一双慧眼,早已预料她这一生,不满的富贵,难圆的情缘,所以早早为她设下安排,引她渡世。是她痴恋红尘愚钝不灵,最终弄得遍体鳞伤!
父皇不在了,母后不在了,奶娘不在了,昭仁不在了……她生命中那些个至关重要的人,全部纷纷离她而去。如今这个身边仅存着的人,也不是属于她的……
还有什么可依恋的?还有什么能依恋的?
依稀中,仿佛又见父皇持剑问她:“长平,汝何故生我家?”
父皇,我错了!我生错了!我本就不该生在皇家,不该生在这个时代!
为着我这满身的罪孽,恐怕需要我用余生的所有日子去救赎。
那么,青灯古佛,缁衣黄卷罢,那才是我最后的归宿。
“的的的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清脆单调。
长平垂着眼睛,丝毫不惊讶竹舍的门被推开时,出现在门口的人是风恕。
她知道他会来找她,他这样的人是一定要问个明白才肯罢休的,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怎么解释得清?
风恕站在门口,久久都没有进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投递到木鱼上面,长平看着那道影子,不知不觉视线就被水气所模糊了。
还是放不下吗?
难怪般若禅师说要延后几日再为她剃度,原来他也是看出她还有尘缘未了。
长平心中,凄凄一叹。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风恕终于开口道:“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长平摇头。
“可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长平缓缓转头,由于背对阳光的关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璀璨如星,格外的亮。
“风恕,”她道,“你曾说过,你会送我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现在想告诉我,这里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逼紧了,不再温润如水,轻朗如风。
长平垂下眼睛道:“是的,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去找周世显了。我要在这里陪伴佛祖,一生一世。”
他陡然靠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鱼:“别说这种傻话,你根本不适合这种日子!”
她争辩:“谁说的?般若禅师分明说我极有慧根……”
“他一个肉眼凡胎之人懂什么,不过是个出名点的和尚罢了!”长长一句嘶吼出了喉咙,风恕才猛然醒悟到自己在干什么,而长平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大发脾气,顿时怔住。
眉心的红痕似乎又有暴裂的倾向,风恕连忙强行将烦躁的心绪压制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渐恢复冷静:“公主,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找到驸马。”
“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让她去找周世显?长平只觉心中又是幽怨又是酸楚,开始很不争气地想哭。
“因为他没有忘记你,他一直记得与你的婚事,颠沛流离走遍大江南北为的就是寻找你……”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风恕一呆,过了片刻,有些懊恼地道:“公主,你听我一次,其他事情你皆可任性,惟独此事不可以!”
任性!长平被这两个字刺得脸色煞白。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么看她的--一个任性的公主,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沉重的包袱……虽然她知道自己从小众星捧月惯了,多少是有点任性,但真听他说出来,还是痛得像被刀割过一样,开始涔涔地流血。
她推开他,捂着脸冲出去。这次,风恕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很快地追上了她。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对不起公主……”
“你放手,放手!听见没有?放开我!”长平边挣扎边哭,“是啊,我就是这么任性的,你管得着吗?我就要出家,就要出家,就是要出家!你放开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向你道歉,但是公主,请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长平狠狠甩开他,朝后退了几步道,“你真的以为我那么呆,呆到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吗?我又不是傻子!”
“公主!”她身后就是山崖,风恕顿时焦急,再迫可就要掉下去了!
长平误解了他的反应,凄凉而笑道:“风恕,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使命让你来照顾我这个亡国公主,我知道这一路上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并且因为我的情不自禁而让你滋生困扰,我知道你一直在容忍我,迁就我。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有必要为了顺从我而放弃自己的幸福……”
“幸福?”风恕微微扬眉,显得有些愕然。
“长平虽然骄纵,却也明理,我知道世上什么都可以强求,惟独感情不可以。所以,我不会逼你的……”
“你在说什么?”
长平的声音变得哽咽:“但你知道吗?在我决定放弃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全世界都变空了!我的世界空了两次,一次是父皇杀我,可你救活了我,用你的悉心照顾和温柔呵护重新将它填满,这一次,因为要放弃你,所以它再度变成空白。这种感觉经历一次已经够痛,更何况是两次?我没有勇气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再等到另一个人来将它填满,我已经被消磨得支离破碎了……所以,风恕,我只能选择出家,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你知道吗?”
“可是公主……”
长平不听他解释,径自地说了下去:“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我去找周世显,找到他后如何?让我嫁给他吗?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你,你却硬逼我再去承载一个人,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风恕的眼角抽搐着,整个人陷入极度紊乱之中,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不要逼我去爱别人,求你,我求求你……”长平说着,又向后退去,忽然脚下落空,整个人顿时朝后栽倒。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悬崖边际,眼看就要掉下去,风恕惊觉,立即清醒过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右脚使劲,硬生生地扭转方向将她抢救回来。
两人依着惯性朝右滚了一小段坡后,才缓缓停住。
长平睁大眼睛,惊魂未定,然而,耳中尽是他剧烈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那么快,几乎破膛而出。
再抬眼看他,他面无血色嘴唇哆嗦,分明是被吓到了极点。
心中顿生不忍,轻唤他道:“风……”谁知她才刚说出一个字,风恕就猛地抱紧她,紧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几曾见过他如此惊恐的表情?每寸肌肤每道纹理每声呼吸都在颤抖,漆黑的眼中泪光闪烁,虽然尚未落下,但已足够让她震撼。即使是上次被土匪掠去差点失身时,他的表情也只不过是沉痛,而这次,分明是一种悸惧,由心而出引动全身。
这是否可以解释为--其实他也是在乎她的?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在一厢情愿?
“风恕……”她柔柔地吐出他的名字,用惟一那只手轻抚他的脸庞,一点一点地、满怀柔情地、平息他的悸颤,“我没事了。风恕,我还活着,我没有掉下去,你不要怕……”
怕?
是怕么?
风恕终于找回自己的思维,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根本是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反应救回她,然而就在那样的本能动作当中,分明另有个意识盘旋心底,久久不散--她不能死!他宁愿舍身去替她,就算等待着他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她没事,要她安好!
原来那种感觉就是害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害怕的滋味,原来他也是会害怕的……一个声音轰然响在耳际,多么多么熟悉:因爱生忧,因爱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他一惊,反手便抚上眉心,顿时如坠冰窟!
那道红痕,那道红痕最终突破它的忍耐极限,因暴裂而烟消云散!
红痕的消失,亦代表了一件事--
他和她分别的时机,提前到了。
千年修炼,血汗落土,凝结成玉。
一双鞋子轻轻来到那朵花原本生长的地方,伸手,玉自地而起,飞入他的掌中。
血色更浓,映得肌肤都为之艳红。他叹息,似有不忍。
指尖轻摩间,血玉顿时一阵轻颤,一声音颤颤如女子、哀哀若麋鹿:“不要……不要……求您,不要!”
“我是为你好。欲为神,必先断绝俗念,包括……”他没再说下去,弹指间,一缕银线似有若无地飞进玉中,隐没不见。
就此尘封。
与此同时,小花在灵界潭边看见了那道彩虹。
彩虹隐没,她的某个信念也就此被带走。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
车窗大开着,春风吹拂得车帘不停飘动,而长平就坐在那儿托腮望天,目露倦色,弱质纤纤,一转眸间,对上了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
那是历劫归来的宁静,也是梦想成真的满足,笑得那般妩媚欢喜。
风恕低头,默立许久,忽上前道:“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好。”长平欣然下车。她那么信任他,甚至不问要去的是哪里。
天刚亮,一路沿河岸而行,就看见旭日一点点地自地平线上升起,将二人的身影映入水中,一前一后,格外和谐,莫名灿烂。
前方横一小舟,风恕先走上去,然后回头,向她伸手。
长平迟疑了一下,面露羞色道:“我……不会水。”
“把手给我。”风扬青衫,阳光将他的眉毛和嘴唇都镀上金边,看上去,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于是长平不再犹豫,牵住他的手走上小舟。
风恕拿起竹竿,将船撑离岸边,长平满是好奇地看着两岸风景,终于问出自己的迷惑:“我们要去哪儿?”
风恕转过身来,眼中轻愁淡淡,像覆在叶上的霜,像落在花上的雨,一转身一凝眸间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她应该是见过他的啊,可她为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呢?
风恕忽然道:“公主,你的愿望是什么?”
长平一愣。低敛的眼睛,微抿的唇,脸上的茫然之色,是俗世凡人才有的表情。
风恕眼中轻愁渐浓,她本不必受这种苦的……本不必的……
突见长平眼睛一亮,道:“我想要彩虹!”
彩虹?一股痛意顿时涌现,她的愿望竟是这个……
“我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要说寻常的珍宝古玩,哪怕是人,只要我一句喜欢,父皇便眼巴巴地送到我面前。只有这个,我根本没办法得到,于是就更喜欢,更想要。”
“为什么喜欢彩虹?”风恕听见自己的声音绽放在空气中,颇为虚软,既震惊又尴尬又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
长平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就是特别喜欢它。总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景色,那般绚烂,高高在上,那般纯粹,夺目耀眼。如果说,我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希望能经常看到它。如果……可以让我摸一下,死也愿意!”
风恕的脸上起了层层变化,他忽然一声长叹,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撑竿。
她说错什么了吗?长平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任性了?既任性又无知,哪有人摸得到彩虹的,真是异想天开啊……
她咬着下唇,犹豫地说道:“那个,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风恕回眼看她,眼睛亮得像被水漂过似的。
狠狠心,终于鼓起勇气,盯着他,把那句话说出了口:“风恕,其实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公主……”风恕声音喑哑,突地背过身去,水中倒影清晰,不属于尘世的脸上,却分明有着属于尘世的哀伤。
为她而哀,为她而伤,为她--
动了俗念。
“红痕之弥,即是红尘期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静谧的空间里,陡然响起清平淡漠的语音。风恕垂首道:“是。”
“那么,你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风恕闭起眼睛,久久才道:“是。”这一个字,却像是自喉间逼出去的,说得异常艰难。
“好。我等你归来。”那声音停了一停,又道,“也等她归来。”
风恕再度睁开眼睛,前面但见青色的城墙,道路平坦,两旁碧树葱翠。
无锡城,到了。
他静静地坐在车辕上没有动,望着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每个身上都有故事。他看着这一幕红尘景象,恍然间,觉得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车内的小容等不及地掀帘探头,雀跃道:“到啦到啦,姐姐,我们到无锡啦!”
长平慢慢下车,望着眼前的美丽景色,也露出惊喜之色道:“难怪古人都说江南好,诚不我欺呢。”
“姐姐,我们进城逛逛吧。”
长平点头,回首看向风恕,脸上流淌着征求之意。
让她去?或是不让她去?风恕的指尖顿时起了一阵轻颤。
“你怎么了?”意识到他的异样,长平柔声探问,听入他耳中,又是一痛。
罢了罢了,天命不可违,一错已是罪过,怎能一错再错!
“小容,好好照顾公主。”
长平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城?”
“我有点累,你们好好玩吧。”
小容当下迫不及待地拉着长平离开,看她频频回头,风恕微微垂下了眼睛。
这一去,就此缘尽,莫怪莫伤莫相忆……
进得城内,一派百业待兴的模样,战乱虽未抹去绿树红花的秀美,却已将人文居业摧残得支离破碎。
长平看着看着,眼中就涌起了泪水。
不到一年时间,但见城头大王旗换了又换,各路霸主你方唱罢我登场,先是李自成,再是吴三桂,再是靼子兵……风雨飘摇的甲申年,恍若过了三世。
若非有风恕,她也许就那样死在皇宫里做了朝代的殉葬品,又或者虽活下来,却和哥哥弟弟们一样受人侮辱,再或者四处漂流,孤苦无依……若非有他,她就不再是现在的她了……
他救了她,照顾她,让她知道了牵挂一个人的滋味,让她知道了痛苦与甜蜜、惆怅与幸福,让她那么那么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自己喜欢的人的存在。这么多的感情交织起来,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大明朝的灭亡而让她和他相遇,还是上天为了要她遇见他,所以灭掉了明朝。
这是以一个朝代的消弭而换来的代价啊……
忍不住再瞥身旁的小容一眼,她怎么会那么傻,当日只是看见她送同心结给他,就绝望得要去出家?她怎么会傻到就那样放弃他,把他让给别人?
那是以一个由两百二十四年历史的朝代为代价换来的一个人,她怎么能够,就那样地错过他?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日上中竿时,两人才提着些许干粮回返,刚出城门,就远远看见马车旁黑压压地围了许多服饰怪异的士兵。
长平呆了一下,不祥之感油然而升。
人声喧杂,其中一人回头看见她,大喊道:“就是她!”
一干人立刻纷纷转过身来。
“长平公主!”那人快前几步,朗声道,“我等乃是罗克勤亲王的亲兵,奉周公子之命,特来恭迎公主回京的。”
长平惊道:“周公子?”
“正是周世显周公子,公主不会不记得他吧?”亲兵统领说着,朝风恕一笑,“多谢你告知公主下落,回京后重重有赏!”
为什么会是他?他绝对不是个贪赏之人,那么,为什么要如此对她?
长平转向他,无声地问,为什么?
看着长平面色惨白地怔立当场,风恕持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对不起,公主,对不起……
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到该结束的时候了。然而他知道,她不会明白。
她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屡屡拒绝她,在怜惜与顾虑之间挣扎,正如她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契机才使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只因为--无从选择。
从来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好一阵子的天崩地裂。静立马旁的他,静立人前的她,同样地沉默,一言不发。
这个骗子……风恕,你这个骗子!
早上那一幕犹在眼前,晨光初起,她以为她得到了他,她以为他们不会再分离,谁知道原来他还是不肯靠近,偶尔的温情只是为了更彻底地将她推离。
既然如此,风恕,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管我?让我当尼姑算了,让我掉下悬崖死了算了,何必如此折磨我,何必如此折磨我!
胸口剧痛,天地间的空气仿佛就此抽离,长平感到一阵窒息,身子顿时摇晃不稳,啪地栽倒在地。
众亲兵顿时一愣。
一道青影飞快掠过,半抱起了地上的长平,长平望着眼前的他,表情冰冷:“我不去!”
风恕什么话都没有说。于是长平便尖声叫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不会去的!你们回去告诉周世显,大明朝的长平公主已经死了,以往种种也随之消弭,请他另娶婚配,不必再惦念一个断臂残疾、心如死灰之人!”
亲兵统领道:“恐怕……这由不得公主了。”
“什么意思?”
“亲王交代,一定要将公主迎回,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却不容人拒绝。让长平意识到说是恭请,其实分明就是强押,她看着风恕,目光凄然--这就是他为她选择的路?让她回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皇宫?让她名为公主实为囚犯?
“好。”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也异常柔软,“我去。带我的尸体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恕,语气越发温柔:“你来,动手。”
“公主!”风恕的眼角**,顿时松开手,踉跄后退。
长平眯起眼睛道:“怎么?你不敢?还是不舍?”她大笑,“你也有不敢的事?你也有不舍的东西?风恕,你不就是个木头人吗?不,草木都还有情,而你没有。”
“而你没有。”长平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落下泪来。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他们一路上患难与共相扶相持受尽坎坷才走到今天,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比他们靠得更近,如此生死相依,为什么他还要拒绝?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逼我……”风恕开口,声音竟然比她还低,比她还要柔软,“不要逼我。”
“我在逼你?你一直这么认为吗?”长平冷冷道,“好啊,就算我在逼你,那又如何?一句话,要我回去,可以,除非我死!”
风恕的手慢慢在身侧握紧,忽然道:“公主不需要死,该死的那个人是我。”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柄匕首,一刀刺落,顿时血溅如花!
长平愣愣地望着这一幕,众亲兵面面相觑,而小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几乎穿破云层。
风恕倒在长平的足边。
“你、你……”长平悸颤着,突地爬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衫,只觉整个世界就此崩溃!
“风恕!风恕!”她哭得泣不成声。
风恕眼睛睁开一线,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惶恐、绝望,那是一种致命的失去。
“长平……答应我一件事。”
“不,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好恨!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拒绝她,他怎么可以这样!
“长平,答应我……”
她把头摇了又摇,泪流满面。“我恨你,风恕我恨你!你这样对我,休想要我原谅你,我死都不原谅你!”
这个痴儿……为什么她还不能领悟?风恕抬手,轻抚她的头发,一字一字,仿佛刻入她心:“活下去,去找他。”
“我不去,我不去!”
“听我说,周显是你良缘……”
“你可以骗我,你也可以骗你自己,但是我不会,我不自欺欺人!风恕,你可知你这一刀,同时也杀死了我?你毁了我,风恕,你毁了我!”
风恕眼中顿时起了一阵迷离,他呆呆地看着长平,其实不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固执,点化不透,然而,他无能为力。
天命难违。长平,天命难违!
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
眼中的神采终于黯淡下来,他低声道:“伸出手来。”
长平咬着唇,将颤抖的手伸到他面前。他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玉色鲜红,像他此刻正在流淌的鲜血。
长平惊愕道:“你说过我不能碰这块玉的!”
“它是你的。”
“我的?”
风恕无力地点了点头:“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语音戛然而止,他的手滑落,长平惊恐地去抓,却没有抓到,便眼睁睁地见它落到地上,再无动静。
“风恕?”长平探他鼻息,尖叫道,“风恕!风恕!”
四下静静,惟有风声回应她。呜呜咽咽,像他曾经吹过的箫声。
仅一瞬间,仿佛千年,千年相思,燃烧成灰,前尘往事就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没--有--了--
再没有那双漆黑眼睛,深深地看她;再没有那温柔双手,轻轻地扶她;再没有那个清润声音,低低地唤她。没--有--了--
她的世界终于再度空白。
多么,多么,空白。
血玉在手,手如被火烧,滚烫滚烫。
果然是不能碰的玉,碰了它就会伤心,伤得好痛好痛。
她凝视着手中的玉,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它,玉身上雕刻着一朵花,以一种极致美丽的姿态敛拢,迟迟不肯开放。
忽然间,很多东西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到脑海中来。
她看见潋滟的水光中,那叶轻舟漂浮如羽毛;她看见那操浆的手,纤长优雅;她看见那随风轻动的青衫,回带出其主人翩翩离世的风华。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长平煞白了脸,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块玉,那朵花在她眼中重重交叠,勾引出它的名字,她的名字--
那一朵花,在孤寂中俏立了很多很多年。
它的名字叫--昙花。
天空中有鸟儿一只只飞过,野花灿烂地盛开,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见过的人,在脑海中漫漫浮现。
十六年的岁月弹指而过,几千年的岁月像渗在水中的颜料,一点点地弥漫开,绽化出无边颜色。
她在玉的折光中看见自己的脸,不属于红尘的容颜,那是一朵花,俏立在浮世之间。
她的名字叫--优昙。
优昙,你欲成神,必先过恒劫。
我为何要成神?为何要成神?
那个答案雀跃着跳动着挣扎着,撕破层层迷雾,手上的灼烧感陡然而盛,仿佛撕开的不是记忆中的某些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她的躯体。
然而长平一言不发,咬紧牙忍着。
她要答案!
血玉终于先自崩溃,融化成水,自她手上滴落,渗入土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迷雾散尽,让她清晰地看见后面的答案--
不是,不是那个她追了三千年的人,原来不是那个人,而是他。
她垂下眼睛,打量怀中人的脸,风恕,风恕,原来你是他。
“我是苜蓿子,特来接你去下一世。”碧波潭上,他划水而来。风姿氤氲,水波不兴。
原来是他--
长平紧紧捂住胸,感觉自己像个杯子,正在一点点地碎开。
于此碎裂中触及一物,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七色的同心结,其实,那日她也买了啊……红橙黄绿青蓝紫,彩虹的颜色。
上天何其残忍,竟如此捉弄于她,让她钟情彩虹的颜色,却不知原因;让她致力成神,却不知原因;让她爱上这个男人,也不知原因!
真是残忍啊……
长平的眼泪落到风恕脸上,又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犹如他也在哭泣。
“公主?”一旁的亲兵统领见她神色怪异,很是忐忑不安。
长平慢慢转回头,看向他,目光呆滞而沉静。
接触到那样的目光,亲兵统领吓了一大跳。老天,他没看错吧,这哪是活人的眼睛,分明是个死人的眼睛啊!
才一瞬间,这个曾有前朝皇室第一美女之称的公主,竟似老了几十年。
真是可怕!
长平将手中的同心结放入风恕怀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亲兵统领连忙上前搀扶,她也不反抗,任由他扶上了车。
没有了,前尘往事灰飞烟灭,彻底地、完全地,毁灭。
就此尘埃落定。
“长平公主,年十六,帝选周显尚主。将婚,以寇警暂停。城陷,帝入寿宁宫,主牵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剑挥斫之,断左臂;又斫昭仁公主于昭仁殿。越五日,长平主复苏。大清顺治二年上书言:“九死臣妾,局高天,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诏不许,命显复尚故主,土田邸第金钱车马锡予有加。主涕泣。逾年病卒。赐葬广宁门外。”
--《明史·公主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