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体制,延续四大贝勒按月分值、管理国政的旧制,致使每次开会,三尊佛与皇太极平起平坐,和他一样向小贝勒们发号施令,这让皇太极心里很不爽。他必须想办法,让三尊佛离开他身边。
1629年1月,拜音图看出主子皇太极的心思,于是提醒他说:“大汗,奴才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拜音图这个人,打仗不行,办事也不行,但是,馊主意就在口袋里装着,根本不用想,信手拈来。
皇太极说:“有话你就说吧”
拜音图说:“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自幼跟随天命汗四处征战,为后金国立下汗马功劳。天命汗晏驾之后,三大贝勒又一致推举您即位,和您一道经略国是,可以说殚精竭虑。如今,他们年事已高,奴才建议,就不要再劳驾他们按月轮理政事了。现在,他们的子弟已经成长起来,让子弟们替他们当班,是不是更好一些这样做,一是照顾老臣身体,二是给年轻人发展机会。”
听到拜音图的建议,皇太极很高兴,暗道:“这个奴才,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忧虑什么,他就能提供办法”
皇太极叹道:“三位哥哥,劳苦功高,也该到好好享受一下的时候了。你这个建议很好,我和八大臣商量一下。”
皇太极马上召集纳穆泰、达尔汉、和硕图、博尔晋、托博辉、固三泰、喀克笃礼、车格尔商议此事。
八大臣都是皇太极提拔起来的,自然捧皇太极的场。对皇太极这个“为三个老大哥健康着想”的建议,都非常感动并支持。
八大臣回各旗之后,向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传达了会议精神。“因为要沿袭旧制,国家事无巨细,动不动地要麻烦三位大哥,实在是折腾劳苦功高的哥哥们,当弟弟的于心不忍。以后,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可以让家里的小贝勒们当班,对他们的个人成长、发展也有好处。”
皇太极的建议冠冕堂皇,听上去完全是以关心三位哥哥身体健康为出发点,要他们退居二线,多多休息,享享福,国家的事情,少操心。三位大贝勒退下以后,由他们的子侄辈的贝勒接班,帮助他们处理国家大事,免得为江山社稷累坏身子骨,不值得。
三大贝勒也不傻,看出皇太极要他们远离权力中心,把原属于他们的权力,转移到更容易调度、指挥的年轻人手里。三人心里自然不高兴,但是,他们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受弟弟的“好意”。
但是,三人转念一想,虽然他们不再每次参加会议,但是,他们仍然是一旗之主,一旗之内,还是他们说了算。国家的大事,还是少不了老哥仨参与。更何况,他们的儿子、侄子获得了表现、发展的机会。
想到这里,三个人就做了顺手人情,欣然接受了皇太极的“好意”。
这样,在朝堂会议上,三大贝勒就为皇太极让出了位置。年轻的贝勒中,济尔哈朗、岳托、萨哈粼、多尔衮、多铎、豪格、杜度等人,都是皇太极圈子里的人。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皇太极既是大汗,又是长辈,话,会更好说;事,会更好办。
皇太极发现,在他和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的四人圈子中,论武力,彼此不相上下,大家缺的,是智力。而且,那3个人,谁都没把智力当回事,觉得有枪杆子、刀把子就有了一切。
皇太极觉得,在圈子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斗智远大于斗勇。于是,他就利用大汗的便利条件,提出成立一个“文馆”,主要负责翻译汉文书籍,注记政事。皇太极提出这个建议,三大贝勒觉得皇太极弄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文人,搞这个东西,完全是搞政绩形象工程,与他们利益无害。于是,全票通过。
第三部分第73节:借的智慧7
文馆成立之后,分为二办,一办由达海及刚林、苏明、顾尔马珲、托布戚翻译汉文书籍;另一办由库尔缠、吴巴升、查素喀、胡球、詹霸记注国家政要。达海为文馆总领袖,长期从事文馆工作。
皇太极把这些人摆在明处,是给他的对手看的,暗地里却选拔精明练达的汉族降官、在努尔哈赤时代幸存下来的汉族知识分子,不看文凭,不看出身,只要有能力,有本事,都可以在馆内谋一个饭碗。
其中,皇太极以文馆为依托,建立了为他以后开疆拓土、铲除异己出谋划策的“智囊团”,主要成员是: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高鸿中、罗锦秀、张存仁、马光远、石廷柱等。
范文程,沈阳人,在明朝圈子里很不得势。他主动投靠努尔哈赤后,希望在新主子手下得到重用,实现他的政治报复和人生价值。可惜努尔哈赤重武轻文,只给范文程一个无足轻重的章京小职。
宁完我,辽阳人,儒生。1621年,努尔哈赤攻占辽阳,他被俘,在贝勒萨哈粼手下为奴,受尽苦难。
鲍承先,山西应州人。他先在明朝沈阳总兵贺世贤手下当差,努尔哈赤攻占沈阳,他败走广宁,后他又在广宁战败,亡命数日后被俘,押送沈阳。作为战俘,几年中,他只能生活在满族社会的最底层,缺衣少食,举步维艰。
这些人,都是标准的封建文人,接受过“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思想教育。但是,他们又遭遇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挫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虽胸怀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志,却一直不受当权者赏识。
皇太极高人一等,发现了这些人身上巨大的能量。在他们落魄之时,以伯乐的身份出现他们面前,送给他们一个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舞台。这些人对皇太极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暗下决心,誓死捍卫知音的利益。
老百姓有两怕。一怕当官没文化,二怕流氓有文化。皇太极不是老百姓,但也怕身边那些流氓有文化。要对付那群流氓,靠打手不行,得靠文化。
正确意见的错误提法
皇太极把左邻、右舍、自家后院收拾停当之后,便开始琢磨攻打大明了。
1629年6月,皇太极开始为征讨大明政府制造舆论。在一次贝勒级会议上,皇太极说:“从前,我主张派白喇嘛向明政府提出议和,是这样想的。如果明政府愿意与我们和好,共享太平,那么,我们就会采参开矿,拿这些东西与他们做买卖,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如果明政府不愿意与我们和好,做买卖,那么,我们缺少的,也不过是丝绸之类的东西而已。缺这些东西,也不要紧,积极发动广大群众,种棉纺线,也无所谓。我们屡次与明政府议和,可是,明政府当局却给脸不要脸,跟我们装灯整景,我们岂能善罢甘休所以,我决定,再次教训不知好歹的明政府当局。为了保险起见,这次出兵,不能像以往那样,靠我军单兵作战。我们要与科尔沁、喀尔喀、扎鲁特、敖汉、奈曼等蒙古各部,组成满蒙联军,一起讨伐明政府。”
为了麻痹袁崇焕,在为进兵做准备的同时,皇太极还举着和谈大旗。两家各有自己的目的,根本不想真心谈判,自然无法坐到谈判桌前。皇太极便因此制造出兵舆论,把战争的发起责任,全部推到袁崇焕身上。
经过精心的筹划和准备,皇太极决定,1629年10月带重兵出沈阳,奔西北方向,经彰武、喀喇沁科尔沁、老河、喜峰口进入关内,直插北京。
为了麻痹明政府和袁崇焕,在8月粮食成熟季节,皇太极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掩盖自己要绕道入关前的军队调动迹象,派出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人,对锦、宁地区发动佯攻。
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人率兵前往锦、宁地区,一路上大肆杀掠。后金兵所到之处,焚烧明人屯粮,纵马**田禾,掠获人、兽3000余。9月,两个人带兵返回沈阳,立刻参加入边战役。
皇太极对这次入关,下了必胜的决心,要求后金能征善战者,如代善、莽古尔泰、济尔哈郎、阿巴泰、阿济格、德格类、多尔衮、多铎、岳托、杜度、豪格、范文程、宁完我等将领悉数参战,并调蒙古科尔沁部奥巴等23位贝勒遣兵联合出兵。只留阿敏、硕托、图赖留守沈阳。皇太极对阿敏不放心,他临走时叮嘱硕托、图赖一定要看紧阿敏,防止他趁大家不在,私下里搞小动作。
第三部分第74节:借的智慧8
喀喇沁部台吉布尔噶都,曾经经蒙古进京受赏,对路况比较熟悉,因此聘他做向导。10月2日,13万八旗兵,在皇太极的带领下,舍近求远,绕道蒙古向北京进军。蒙古扎鲁特、奈曼、敖汉、巴林等部,前来与后金兵汇合。
11日,后金大军驻扎辽河河畔,等待科尔沁各部。几天之内,科尔沁的23位贝勒,全部到位。
皇太极设宴招待蒙古各位贝勒。在饭桌上,皇太极故意说:“各位,我们现在有两个敌人,一是明政府,另一个是察哈尔。明政府呢,我们真心实意地与他们和平共处,想由对抗转为对话。可是,明政府拿我们的好心当作驴肝肺,谈了一年多,啥结果都没有;察哈尔呢,不说大家也知道,对蒙古各部心怀不轨,不是今天抢这家牲口,就是明天占那家地盘,没有一天老实过。今天,咱们几家人马已经聚齐,你们说打哪一家,就打哪一家,我没意见。”
这时,有人说,察哈尔离这儿也太远了,而且天寒地冻的,不利于我们作战;有人说,这么多军队出来,可不是旅游的。既然大军已动,兵将已合,怎么着也得干点啥,要不就去北京走走亲戚
皇太极早就合计好要征明,让他们讨论,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于是,他借机说:“既然在座各位同意打北京,咱们就少数服从多数,到北京走亲戚”
皇太极这次率倾国之精兵,劳师远征,在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代善和莽古尔泰看来,是犯军事大忌的,主要有以下5点。
一、假如袁崇焕的锦宁之兵,趁沈阳空虚,攻占沈阳。13万八旗兵,老窝被抄,失去后方的支持,就成为无处落脚的游兵。
二、假设满蒙联军能攻到北京城下,锦宁、山东、山西的明军,几天之内就会齐聚北京。前后夹击,疲惫的八旗兵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三、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八旗兵奔袭万里,战线过长,粮草根本无法及时供应。里无粮草,外无援军,军队不打自散。
四、八旗兵不善攻坚战。明军守城不出,用火炮轰击城下的八旗兵,八旗兵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五、察哈尔林丹汗,并没有臣服后金政府,如果他们勾结喀尔喀五部,从后面偷袭,八旗兵将会首尾难顾。
两个人都担心,这一次皇太极会把父汗经营多年的家底折腾光。皇太极可以为了自己扩大圈子,拿八旗子弟的身家性命豪赌,两个当大哥的,不能坐视不管,任老八胡来。
代善、莽古尔泰对这次出兵,意见出奇的一致,一拍即和。于是,两个人决定,等大军驻扎下来时,找皇太极谈谈,分析利弊,叫他不能玩得太过火。
八旗兵抵达科尔沁的青城,驻扎休整。代善、莽古尔泰凑合在一起商量好之后,决定晚上找皇太极单独谈谈,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义务。
晚上,代善、莽古尔泰带着各自的侍卫,来到皇太极的大帐之前,叫侍卫横在帐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不论是谁。
皇太极见两位哥哥一脸愁容地进来,感觉有点不对,赶忙让座,倒水。
莽古尔泰是个直性子,狗肚子装不下二两香油,进帐后大声对皇太极说:“老八,这仗咱们不能打,也没法打,也不是这个打法,赶紧回去吧。”
皇太极说:“两位哥哥,为了这次出兵,我们已经准备了1年时间,设计杀毛文龙,出征察哈尔,袭击锦宁,现在我们13万八旗兵,蒙古23位贝勒的人马,一仗未打就撤,你叫我怎么向他们解释”
莽古尔泰说:“正因为一仗未打,我们才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个事儿。一旦打起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听”
莽古尔泰说话的特点是直、硬、臭,不分在哪说,不分跟谁说。
代善说话讲究方式方法。他说:“老八,我们俩要求班师,并不是怯战,而是我们经过几天的思考,认为这次出兵,八旗军在很多方面都处于劣势。”
皇太极说:“那你就说说,我们都在什么地方,处于劣势。”
代善说:“我们两次攻打锦州、宁远,结果都大败而回,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还心有余悸。八旗兵虽然英勇善战,但是在攻城上,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所有的兵将,在攻城上都落下病根儿了,不攻自怯。这次征明,主要的任务还是攻城,我们用未战先怯的疲惫之师,打城坚炮利以逸待劳的明军,能有几成胜算呢”
第三部分第75节:借的智慧9
“只有两种结果,一是老窝被端,二是被人在外包饺子。老八,要说打仗,我和老二比你有经验。别罗嗦了,丢面子比丢小命强多了”莽古尔泰的大嗓门,吵吵起来,像破锣似的。
皇太极说:“你们只考虑了我们的弱点,没考虑明军的弱点。这次,我们之所以舍近求远,就是想利用我们的长处,攻击明军的短处。明朝除山海关的袁崇焕还是那么回事儿,其他将领都是酒囊饭袋。”
“孤军深入,自古都是兵家大忌。我们已经连续输给明朝两阵了,如果这次出兵再受挫,后金国的前途,就很难预料了。”代善说。
“如果二贝勒在,他也会反对你继续进兵的。咱们四大贝勒,三人同意班师,你反对是不是也无效啊老八,我们是尊重你,才和你商量。听人劝,吃饱饭,如果你硬要进兵,那你带你的两个黄旗去吧,我的正蓝旗、大贝勒的正红旗,可没有陪葬的习惯”莽古尔泰态度非常强硬,摊牌了。
代善也表态了,“老八,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咱们不能这样冒失前进了。这事,我们老哥仨意见得统一。”
二比一,皇太极再能言善辩,也说服不了两个已经油盐不进的老家伙。这时,他非常奇怪,那些年轻人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一个都不进来,帮自己一把呢
皇太极说:“这样吧,明天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如果大家都同意班师,那就回去吧。”皇太极来了一个缓兵之计。
用多数对付少数
代善的正红旗、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拒绝前行,强烈要求班师回朝。在这个时候,皇太极才认识到,两个大贝勒的影响力有多大。他很后悔,在沈阳没有形成统一意见,就贸然出兵。现在,领导班子意见相左,进也不行,退也难受。
皇太极指挥不动两个大贝勒,也不敢独自率兵前进。如果他坚持那样做,代善、莽古尔泰回到沈阳,与阿敏会师后,就可能要另立中央。皇太极所带的队伍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蒙古各部,习惯骑墙。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四分五裂的后果,都算是好的。
皇太极觉得自己这个大汗,当得实在窝囊,急也不是,恼也不行,只好让大军停下来休整。
这次出兵,贵在神速,这是每个将领都清楚的事儿。现在,一仗未打,大军没有理由地停下来,让很多将领不知所措。
皇太极不做任何解释,他要求大军休整,不符合作战常理。小贝勒济尔哈郎、阿巴泰、阿济格、德格类、多尔衮、多铎、岳托、杜度等人,知道三大贝勒开了个会,但不知道商量什么,然后军队就莫名其妙地停下来。他们决定,到皇太极那里问个明白。
他们来到皇太极的大帐里,见皇太极非常沮丧地坐着,显得非常无奈。很多人见皇太极脸色如此难看,连话都不敢说了。济尔哈朗、萨哈粼、多尔衮三个人,心眼儿最多,站在那里,一言不语,担心自己哪句话冲了大汗的肺管子,会成为免费出气筒。
岳托是个直性子、敢担当的人。他没有顾忌太多,上前问道:“大汗,我军一仗未打,为什么要停止不前呢现在下面说什么的都有,军心不稳乃兵家大忌啊现在,很多将领都站在大帐之外,是进是退,要求您给个明确答复”
皇太极显得非常无助、失望,说:“先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帐中,等候命令。我的所有计划,都被破坏了,我现在是有想法没办法,有勇气没脾气。所以,我没让秘书对你们发布任何命令”
济尔哈朗见皇太极这样说,便意识到,肯定是代善、莽古尔泰与皇太极在进、退兵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皇太极拿两个大贝勒没办法,所以愁成这样。于是,他决定关键时刻,与皇太极站在一起。
岳托也明白了,是保守的父亲和莽撞的五叔给皇太极出了难题。父亲和五叔要求退兵,有一定的道理,毕竟这次出兵,舍近求远,劳师远征,以己之短对敌所长,犯了兵家大忌。但是,他又知道,皇太极这次出兵,并没有要求一定要占领哪座城池,而是在攻不下锦宁之后,做一种新的尝试,对八旗兵和联合部队远途作战能力,进行一次检验。既然是尝试和检验,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第三部分第76节:借的智慧10
济尔哈朗和岳托,两个人出发点不一样,但是意见是一样的,都支持皇太极继续前进。于是,两个人一起对皇太极说:“我们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兵,而应迅速进军。未战先怯,我们八旗兵没有这个习惯。”
其他贝勒,除多尔衮之外,都请求马上进军,直逼北京城下。多尔衮是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这次以这样的方式出兵,的确是一次赌博。他现在不知道,两大贝勒和皇太极两方,谁能赌赢。一旦皇太极输了,他不仅输掉大汗宝座,还极有可能搭上身家性命。在这个时候,沉默,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皇太极见这些年轻的贝勒,尤其是岳托和济尔哈朗,在这个时候能与他站在一起,感到非常高兴。但是,他表达得很委婉:“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后金国的利益,是在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