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后,一连数日,汉平都无法相信这是一个眼睁睁的事实,更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和睦、充满了母爱与父爱的家庭,自己却不是亲生的。是被捡回来的。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最疼他的了。在小的时候,他与汉国抢东西吃时,母亲总是先把东西要回自己手里,然后把多的分给他,把少的分给汉国。汉国哭闹着觉得不公平时,母亲总是劝汉国说他是弟弟应该多分点儿,后来一家四口人添了汉丽后,母亲也从来没有因一家人又多了一张嘴巴吃饭而从此把他当外人看,就这样至始至终让他沐浴在母爱的温暖中,让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父亲则更用他那艰辛的劳动血汗证明了他是一个很合格很优秀的父亲,自从他上学起,学校要交钱,不论多与少,他记得父亲从未打过咯噔,并还多给他一部分让他当做零花钱哩。后来当他考上了大学,面对这一笔笔数目不小的学杂费,父亲也从未在他面前露过一丝抱怨的神色,虽然他知道家里的经济一直不够宽裕,汉国和石萱又面临着结婚,但父亲还是很和悦地把一沓沓人民币一次次放在了他的手里,母亲与父亲就是这样的忠厚而善良,让他体味到了人世间什么才是最伟大的。汉平就这样整日搂着妹妹坐在屋子里望着正堂上摆放的两张玻璃镜框无至无尽地回忆着关于父母亲的点点滴滴。他觉得这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让他恍然之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五谷”、“腊八”、“二十三”,过年剩下七八天。“”二十三“已过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忙碌着置办年货哩,而汉平却整日神思忧虑地徘徊在往事与现实之间连门槛都没有跨越过一步。从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身体已严重缺乏营养与休息,已快陷入崩溃状态了,终于在这种极度的哀伤与忧虑的煎熬下,汉平在一天早上刚起了床还没走几步就”哗“地晕倒在了地上,就这样他的身体在无法支撑这一个个重似千斤的事实的情况下而夸了。
汉平晕倒在地上后,紧亏隔壁的妹妹听到了。当她听到二哥的房子里“扑嗵”一声有响动,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二哥”,但喊后却不见二哥应声,汉丽又喊了一声,还是如此,汉丽便跑过去看了,视线刚一闯进屋子里,她就发现二哥这时正晕倒在地上,汉丽便连忙过去扶起二哥来,但怎么扶也扶不起来,汉丽又喊了好几声还是不见二哥吭个气儿,也不见睁开眼睛,汉丽便一下子惊慌了,站在屋子里手足无措地抹起了眼泪。
幼小的汉丽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当二哥晕倒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找来母亲或父亲以他们的方法和经验来应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局面,但母亲和父亲却都相继离世了,她又想起了大哥汉国,但大哥汉国也去了外地,那么,还有谁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哩?只有萱姐了,萱姐是这时她唯一能依靠的亲人了。
汉丽顾不上做任何猜测就向萱姐家跑了去。快跑到萱姐家时,汉丽才犹豫地猜测起来:萱姐以前一天都要到她家里来好几次哩,但最近却一直不见萱姐露个面,那次父亲办丧事这么大的事儿,萱姐也不见来帮个忙或悼念悼念父亲,难道萱姐已不和大哥好了……汉丽还并不知道萱姐已和她家没了婚约关系。她只是在心里这样猜想着,还没等自个儿把心里所有的疑问猜想毕,就发现自己已站在萱姐的家门口了。
进去哩?还是不进?汉丽已顾不上再顾虑什么了,她只觉得萱姐是个好人就“吱”地把门推开了。
“萱姐。”汉丽在屋子里顾不上一个门里一个门里的寻找就直喊了。
听到喊声,里屋有一扇门这时“吱”地严开一条缝隙,从门的缝隙里汉丽看到萱姐正在用手招呼她过去。汉丽便连忙跑过去钻进了萱姐的房间。
“咋回事儿?”石萱看到汉丽一脸的惊恐色,便急切地问道。
“我哥晕倒了。”汉丽急忙回答道。
汉丽这么一回答,石萱的神色又多添了一份紧张,她一把拉起汉丽的手就放开步子跑出了门。
仓仓惶惶,石萱和汉丽跑回了家,两人刚踏进院子,影影绰绰的说话声却从屋子里传了出来。石萱和汉丽顿时面面相觑了。
汉平不是晕倒了么?谁在说话哩?两人急忙走进了屋子,闯入眼窗的首先是一大包礼物,遵那声音望去,一个身材中等、眼戴眼镜,头上盖了只“太阳帽”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这时正坐在内屋和汉平拉着话哩,而汉平这时正躺在**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听着这位“陌生人”的言传,一边时不时地点着头,说到伤心处,汉平的眼泪就咕辘咕辘地滚落下来。
说了阵子,汉平从视线的余光里突然看到在这个“陌生人”背后还站着个人,那人竟是萱姐。萱姐已好几天没到他家来了,这好几天没来,在汉平的印象里就像好几年没来似的,立即,汉平的脸上被一层厚厚的喜悦覆盖。
“萱姐。”汉平紧张而兴奋地喊道。
听到喊声,“陌生人”便停止了拉话,把视线也迈了过去。看到石萱和汉丽后,“陌生人”似乎正要开口发问什么,汉丽却迫不急待地扑到了汉平的床边上问长问短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到了汉平身上。
“二哥。你刚才已晕倒了,为何又醒了?”汉丽高兴而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盼二哥醒啊?不醒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汉平用手溺爱地捏了捏妹妹的鼻尖,开玩笑地说道。玩笑开毕了,才一本正经地对妹妹又说:“二哥晕倒后是你这位陆叔叔把二哥救醒的。”
“陆叔叔?”汉丽在记忆里搜寻了搜寻,似乎并没有她这位陆叔叔的印象。便疑惑地问道:“陆叔叔。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哩?”
“我呀,是你爸生前刚认识的一位新朋友。快过年啦。想过来走动走动,没想到——”“陌生人”说到这里,觉得再说下去又会陷入一片伤感的气氛之中,便扭转话题说道:“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
“叫什么名字?”
“汉丽。”
“名字叫得和人一样漂亮。”“陌生人”笑夸道。
“这位是你姐姐吧?”“陌生人”又指着旁边的石萱猜问起面前的汉丽来。
“是我姐。也是我——”汉丽说到这里犹豫了犹豫,她扭过头看到萱姐脸上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便把那“嫂子”二字说了出来。
“是你嫂子,那你还有个哥了”。
“我大哥到省城打工去了”。
“噢。到那个地方去了。”“陌生人”说着,脸人的表情刹那间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
汉丽觉得眼前这位陆叔叔说话的口气和神色好像对她大哥去的那个地方很熟,便猜问道:“陆叔叔。你是从省城来的吧?”
“陌生人”本想隐瞒,但眼前这位小姑娘的嘴皮子也太伶俐了,问得他没等考虑考虑就露了底儿:“从省城来”。
“那省城的人是不是都戴个帽子,撑一幅有颜色的眼镜?看起来就像外国人一样。”见到“陌生人”第一面,汉丽就觉得这人有些特殊,心里便有了这个疑惑,想问起这个问题,但还不熟不好意思开口,这时说话说熟了便无所顾忌地问了出来。
汉丽话音刚落,“陌生人”就马上被问得捧腹大笑了。
“陌生人”这么一笑,虽不是什么耻笑或难为情的笑,但汉平却担心客人是第一次上门,又是父亲生前刚结识的新客人,万一话有冒犯,岂不让客人受了窘,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便提醒妹妹道:“陆叔叔是客人,说话要有礼貌哩。”
在汉丽的印象里,二哥这还是第一次为她纠正错误,神情便立即拘谨起来,头也微微低下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何况这小姑娘也没说什么过头话啊。来,到陆叔叔这边来。”“陌生人”说着把受到批评而显得有些委屈的汉丽拉在了怀里,“你不是说陆叔叔像个外国人嘛?今天陆叔叔要替换个角色,要做个正常人,让汉丽也变一变外国人。”“陌生人”说着,便摘下帽子和眼镜给汉丽戴上了。
一顶大帽子、一幅大眼镜配着一张娃娃脸滑稽得立即让整个屋子里充满了笑声。
笑了好一阵子,众人才陆陆续续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