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缅栀子亮晶晶的双眼,想到平日看着一本正经的缅栀子竟也有如此小儿心性,容裁失笑道:“那日有两家那周当地的富户在寺中上香,其中一家有个小郎君,大约平日便十分玩顽劣,竟装了些蛇、耗子此类活物,扔在另一家的小娘子歇下的禅房里。可想而知,那平日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受了多大惊吓,而那小郎君也讨了一顿好打,他……”
“呀!”缅栀子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容裁所说的,分明就是那日她和姨母莲云寺上香发生的事。
“怎么了?伤口发疼吗?”容裁又要凑近来查看缅栀子的伤口,缅栀子下意识往旁边躲开去。他身形一僵,似乎是为了掩饰这带来的尴尬,起身踱到几步开外,捡了几根柴枝。缅栀子看着他高大魁梧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此时容裁又回到她身边坐下,往火堆了添了几根柴火,火烧得更旺了。
缅栀子问他:“那日除了这些,不知郎君在莲云寺有否遇到其他事情?”
容裁想了想道:“倒是尚有其他……”他随后又补了一句,“并无十分特别。”
缅栀子无意识扯了扯衣襟,此刻天冷,她的手心竟满是汗。但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刚才郎君所说的那小郎君,其实我小女的表哥。当时我正和姨母在莲云寺中上香,晌午时我见天气闷热,便在外面散散步,当时并未带上侍女。孰料半路遇到个浪荡子,正要被轻薄的时候,恰好被一名勇士救下。当时小女太慌张了,并未看清恩人的脸,但适才我看你的身影,跟恩人十分相像,所以斗胆冒昧问你,当时你是否有在莲云寺救下一名女子?”
“原来是娘子你。”容裁笑道,“当日我经过长廊,见一女子被一男子追逐,我看不过眼,便上前阻止。怪不得此前觉得娘子有些眼熟,原来早已见过。娘子今日若是不说,我倒真的记不起来了。”
“郎君,”缅栀子起身拜倒,“你三番两次出手相救小女子于困境之中,这份大恩小女实在难以回报。此前小女竟还几次三番怀疑你对小女立心不良,是小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可折煞我了,我虽年长你不少,但也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此前相助,不过也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容裁扶缅栀子起来,两人相视一笑,往日的种种隔阂猜疑,都随风散去了。
晨光渐露,在山林里洒下一束束透明的阳光。四下一片寂静,山风比昨夜小了些,但仍带着丝丝寒意。缅栀子猛然惊醒,她是被冻醒的。睁眼一看,树上、地上都积了一层霜,而面前的一堆柴火已经燃尽,灰烬下仍闪着红光,看来火堆刚灭不久,怪不得她会觉得冷。
缅栀子掖了掖身上的衣服,才发现自己不但套着昨晚容裁给的袍子,还盖着一件薄布袍子,自然又是来自于容裁。
对了,容郎君呢?她举目四望,只有几株掉光叶子的树木,举着虬枝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缅栀子看着它们,想起刚刚做的一个梦,不由看痴了。
“南宫娘子,你
醒了?”
缅栀子回过神来,只见容裁抱着几个柿子迎面快步走来。他一身淡青衣裤,腰间随便系一根丝绦,衣着十分单薄。缅栀子见状,很是过意不去,忙迎上去把他的外袍及内袍还给他。容裁摇头道:“娘子还是披着吧,省得冷着。我皮厚,不怕冷。”说着,他拿两个大的柿子给缅栀子:“山中柿子红得早,昨晚刚下了霜,想必更甜,娘子先委屈一下,用来充饥吧。”
缅栀子感激地接过柿子,但还是固执地把袍子还给容裁,容裁只好接了内袍。他把手上剩下的柿子放地上,边穿袍子边问:“刚才看娘子脸色似有不豫,怎么了吗?”
缅栀子叹气道:“也无他,只是看那些树枝,想起了已经去世的母亲。”
“因为那些树枝而触景生情?”容裁有些疑惑。
“那些树枝长得有些像缅栀子的枝干。缅栀子树树叶掉光后,枝干极像鹿角,所以又叫鹿角树。听说容郎君家中有一株此种树,想必也见过。以前我家院子就有一株缅栀子树,母亲极是爱它树枝的姿态,我出生后,她便总唤我小名儿‘鹿角儿’。正因为如此,父亲才为我取名缅栀……”
说到此,缅栀子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跟一个男子如此全盘托出自己的闺名、甚至是小名,连忙打住。容裁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蹲下来剥起了柿子笑说:“我倒不晓得缅栀子树还有这些故事。”忽然,他神色一敛,霍然站起来,转身望远。缅栀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心有惊惧而左顾右望,生怕有什么猛兽忽然从哪个草丛钻出来。
“你听!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定是慎思带人寻我们来了。”容裁喜道。
缅栀子凝神细听,果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他们应该很快便找到这里来,那么……”容裁顿了顿,“南宫娘子还是把外袍还我吧,让人看见你身披我的外袍,恐怕有损你的清誉。”
缅栀子脱下外袍还他,暗想容裁处处为他人着想,思虑还是很周到。
不久,喊叫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此起彼伏的,都是在叫“容郎君”、“南宫娘子”。容裁大声应答,那些来寻的人听到都纷纷朝他们这边跑来,为首的方慎思更是跑得飞快。一到容裁面前他就拜下,告罪道:“阿郎恕罪,小的来迟了!”
容裁单手扶他起来,淡淡道:“回去再问你迟来之罪,先下山吧。”
方慎思又叫旁人取来斗篷道:“山中寒冷,还请郎君与南宫娘子暂且用来御寒。”
容裁摆摆手道:“我倒不必了,给南宫娘子吧。”
他们一行人收拾妥当,方慎思竟然还为缅栀子准备了一乘山轿。
山麓下已经有一辆马车在候着了。在缅栀子上马车前,容裁跟她互相告辞,又特别嘱咐她回去要赶紧延医诊治额上的伤口,便接过方慎思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缅栀子目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尘中,久久后才上车。
打开车厢门,缅栀子
惊愕地看到宝贞正坐在里面,她一条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看来昨日她伤得不轻。宝贞一看到她,眼睛立刻红了,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缅栀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忙不迭说:“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回来了。”
“还说好好的呢,瞧你的额头,流了不少血吧。”宝贞轻轻碰碰缅栀子的伤口,就好像自己的额头也疼了一样,“疼得厉害吧。都怪婢子。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要恨死我自己了。”
“都结疤了,不疼了。”缅栀子满不在乎道,她没说她刚昏迷醒来的时候觉得痛死了。“你都摔断脚了,怎么还跑出来?”她问宝贞。
“方慎思帮我找大夫看过,没事儿的。”提到方慎思,宝贞倒是没有以前那么咬牙切齿,“我担心你,简直没法待在家中等,就跟来了,早点看到你也是好的。”
宝贞一路上一五一十把昨晚到今早的事儿都说给缅栀子听。原来,昨儿傍晚方慎思背宝贞下山后,寻到慕府停在山脚的马车,快马加鞭送宝贞回到清曼城。因听说方慎思要回容府找人去万寿山,宝贞执意跟到容府。待方慎思心急火燎找了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偏生那时候下起大暴雨,简直是寸步难行。他们在府中只能干着急,好容易近凌晨时,暴雨停歇,他们才赶到万寿山。
“说起这个,有一点倒是十分奇怪。容阿郎在万寿山虽不是遇险,但山中过夜也是十分凶险,可我昨晚在容府,却不见容娘子有过问这件事,甚至连召方慎思去询问一下都没有。而且方慎思也没想过要去汇报容娘子这事。看来外间传言容阿郎与容娘子势成水火十有八九是真的。”宝贞时刻不忘八卦。
“休要议论别人的家事。”缅栀子皱眉道。
宝贞吐吐舌头,没再说什么。缅栀子想了想,忽又问:“昨晚下雨了吗?山里到没有,只是风大了些,乌云重了些,早上只下了点霜。”
宝贞“咦”了一声,奇道:“怎么城内下雨,城外却没有?”
“真是一处地方一处天。”缅栀子感叹道。
回到慕府,缅栀子把容裁给的两个大柿子放在妆匣边陈设的冰裂纹玉色瓷盘里,想起昨晚种种,心中觉得十分温暖。这种情愫,自她寄居姨母家之后就再也没产生过。如今,相识不久的容裁,让她又有了一种家人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如此奇妙。
而此时,在容府,容裁已经梳洗沐浴完毕,方慎思拿着小银刀进来道:“阿郎,此物确是在娘子手中,属下不动声色拿了回来。”
“好!”容裁把小银刀如往常般别在内袍腰间,让方慎思退下。
他在桌前坐下,待要批阅各处分行呈上来的公文账目,却觉十分疲惫,不知是因为昨晚没休息,还是因为自己的妻子。
他轻轻触碰一下腰间的小银刀,不由地叹气。云轻,还是知道了这小银刀在他心中的分量,所以偷了去。要是方慎思没找回来,大约要被她毁掉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