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寺前十分热闹,前来登高的人群熙熙攘攘,各式小摊密密麻麻,更有领着篮子走动叫卖的,什么卖**的、卖吃食的、卖香烛的、卖茱萸香囊的应有尽有,把个佛门净地生生变成了世俗人间。连缅栀子也饶有兴致花了几文钱买了一个装了茱萸的香囊佩在腰间,而宝贞则挑了朵豆青软绢**戴头上。
已快到晌午,她们主仆二人怕了这么久的山,早已是饥肠辘辘,便挑了个干净的小摊坐下,点了两碗葱花面条凑和一下。不知是因为太饿了还是这面条太好吃了,她们居然觉得这味道比慕府平日的精致吃食还要美味,一会儿就吃完了整整一大碗。
二人歇够了,才随着人流进万寿寺。寺里楼阁巍巍,、古木参天、香烟缭绕,可惜香客接踵摩肩,破坏了其庄严肃穆的氛围。缅栀子上完香,觉得有些无趣,正欲离开,忽然听到旁人说寺中的符很灵验。她心中一动,又挤回去求了道平安符。
从万寿寺出来,人潮越来越汹涌,缅栀子不舍这山中美景,便挑了无人小径游赏而去。越往上,山势越陡,但游人渐渐被抛到了后面,山林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静谧。荒草漫野径,红枫杂银杏,有一种清澈艳丽的美,而树林阴翳,鸣声上下,间或能见鸟足泥印,松鼠跳跃,更显得幽深异常。
宝贞看着四周荒凉的景色,心中有点发毛,特别是山风出来,路边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总觉得会有一只吊睛大虫跳出来,又或者一条毒蛇窜出来。她看看仍是一脸兴致的缅栀子,担心道:“娘子,回去罢,这里太荒凉了,连个樵夫都见不到。看,落叶都好几尺厚!”她踢踢脚下的黄叶,跟她的红绣鞋相映,倒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宝贞见缅栀子并不答话,只是看着地上的落叶微笑着,不禁有些泄气,她可真是想回去了,这深山林密的,要是出个什么事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暗想缅栀子这是怎么了,这山上不就几棵银杏树和红枫树而已,看来看去都差不多,怎么娘子好像很喜欢的样子。还有这地上的落叶,有什么好看的,还能长出花来不成?她又踢了几踢那些落叶,觉得叶子被自己踢飞起来甚是有趣,便往前几步又用力踢几下,更多落叶被她踢起来。她一时玩心大起,干脆拎起裙摆使劲踢。
踢得正起劲的时候,见前面路边有一堆比路上高出来的,她一脚踏去,岂料下面原来是个坑,她顿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跌下路边的陡坡,骨碌碌滚下去了。缅栀子听到叫喊,回头正好看到宝贞掉下去。她忙冲到路边,见宝贞滚下了十余丈,恰好有个横出的枝桠挡住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娘子,救命!”宝贞吓得脸都白了。
缅栀子此时的脸也跟宝贞一样白,这陡坡看得她有点眩晕,下面深不可测,也不知有多高。她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害怕,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抖地
问宝贞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但是这树枝好像很细,我怕一动就断了。”宝贞带着哭腔回答道。
缅栀子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杳无人烟,看来是不能依靠别人了。她安慰道:“别怕,我就来。”说着,她伸出脚试了试,一些被她踩松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抓住旁边的藤蔓野草,小心翼翼一步步朝宝贞爬去。宝贞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有好几次缅栀子因为没踩稳,差点失足滚下来,所幸她牢牢抓着那些杂草。似乎是过了许久,缅栀子终于爬到宝贞旁边了。
“把手慢慢伸给我。”缅栀子探出身子,右手攀着一束杂草,左手伸向宝贞。
宝贞小心翼翼伸出手,不料带着身下的树枝一阵颤动,她吓得立刻缩手,脸色更白了几分。忽然“咔擦”一声,树枝好像是断了,往下顿了顿,宝贞尖叫,以为自己就要掉下去了,所幸那瘦弱的枝条还支撑着她。缅栀子急得直冒汗,她也很害怕,但还是柔声安慰着宝贞。宝贞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缅栀子又鼓励她慢慢伸手过来。
宝贞比刚才更小心地慢慢伸手过去,待两人两手相握。缅栀子用力一拉,宝贞另一只手顺势抓住陡坡上的藤蔓。她刚离开那树枝,树枝就哗啦一声,伴着一阵泥石滑落下去了。两人不约而同暗叫声好险,心中抹把冷汗,但刚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怎么了?伤到哪里?”见宝贞龇牙咧嘴的,缅栀子不由担心地问。
宝贞摇摇头道:“我没事。”她刚才踩空脚的时候扭到了,现在站在陡坡上才发现疼得钻心。
见宝贞已站稳,缅栀子放开牵住她的手,此时左手抓住的那丛野草却因承受不住重量,被她整棵拔了起来!宝贞惊叫一声,立刻伸手去抓缅栀子,却仍旧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一直滚下陡坡,瞬间不见了人影,空荡荡的山谷只余缅栀子的尖叫声在回响,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又恢复了寂静。
“娘子!”宝贞惊慌大喊,回答她的只有小鸟从树稍中被惊起的声音。
怎么办?宝贞急得想哭,她想爬下陡坡寻缅栀子,可是脚上一阵痛似一阵,连寸步都挪动不得。
“救命!有没有人?”她寄希望于偶然经过的樵夫猎人,然而,无论她喊得多大声,喊到嗓子沙哑,回答她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整个山林只有她一人而已。
宝贞越叫越绝望,天色渐晚,是再也不会有人经过这里的了,完了,娘子掉下去已经凶多吉少,她也快没力气抓住这藤蔓了,罢了,就下去陪娘子吧。她哭着哭着,准备放开手让自己也滚下去,忽然听到有人在上面叫。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止住哭声仔细一听,确实有个男子的声音在叫:“谁在哭?”
这对宝贞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她大喜地喊:“救命,我在下边。救
命!”
那上面的男子也听到她的叫嚷,循声而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宝贞一边喊着救命,一边仰头看着上面。不一会儿,一颗脑袋从路上探出来,原来是方慎思。
“怎么是你!”宝贞和方慎思不约而同叫道。
“你怎么样?”方慎思看宝贞可怜兮兮的狼狈模样,刚到嘴边的取笑话语又吞回去了。
“脚扭到了。”
“你再撑一会儿,我就下去救你。”
“等等,”宝贞叫住方慎思,带着哭腔道,“娘子滚下去了,你不要管我,先去救娘子。”
“什么!”方慎思皱眉自言自语道,“这下可麻烦了。”他缩身回去,宝贞以为他要跑掉,正想骂他见死不救,却听到他在跟另一人说话:“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还有容郎君跟方慎思一道,这下娘子有救了,宝贞心中大喜。他们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宝贞也听得不甚清楚。过了一会儿,只见容裁和方慎思先后攀着藤蔓杂草下来,到宝贞身边的时候,容裁道:“宝贞娘子,慎思说你扭到脚了,不便于行动,让他背你上去好吗。”
“那我家娘子怎么办?”宝贞担忧地看着容裁
“我家郎君会下去寻她的,你快上来再说,别待会你也掉下去了。”方慎思不耐烦催促她。
既然如此,宝贞也不扭捏,在容裁的帮助下爬上方慎思的背。方慎思的力气竟也十分大,背着宝贞这么大个人丝毫不见吃力,稳稳往上爬。而容裁则慢慢往斜坡下去寻缅栀子去了。
容裁仗着自己会些功夫,拉着藤蔓一路走一路滑,滑行了一段时间,既不到坡底又见不到缅栀子。他有些焦急,口里唤道:“南宫娘子!南宫娘子!”唤了几声,就静下来听听有没有人回应。如此叫了几次,却完全无人回应。他别无他法,只好继续往下仔细寻找。
快到坡底的时候,他见灌木丛上挂着一个香囊,拾起来一看,是个崭新的女式茱萸香囊,料想这必是缅栀子滚落下来的时候被勾住的,而缅栀子人应该就在不远处才对。容裁精神一振,继续边大声叫唤着缅栀子,边四处张望寻找。
果然,就在坡底的落叶堆里,容裁发现了缅栀子的身影。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知觉。容裁暗叫声不好,急步走过去,揽起她身子一看,只见她双目紧闭,半边脸都是凝固的血!而就在她刚才趴伏的地方,有颗自地面突出的尖锐石头,上面尽是鲜血!
容裁探探她的鼻息,不由松了口气,她还有气息!他抱她起身,左右看一下,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于是在溪边寻了块平坦的地方,把缅栀子轻轻放下。他走到溪边,从内襟撕下一块布,放溪水里浸湿,扭得半干,折回去给缅栀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如此来回几次,总算才把上面的血擦干净,露出左额上的伤口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