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裁此时倒并不急于说话了,他敛眉低眼,一手垂放膝上,一手手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轻轻点着圆几面,状似在考虑着如何开口方为合适。缅栀子看他此前行事,并不像犹豫不决之人,此刻他竟如此情状,究竟甚么事让他表现得如此为难。她自是十分好奇,但又不好先开口询问,便端起那杯口雾霭氤氲的热茶呷一口,以此来掩饰心中的些微急切。
似乎是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容裁才开口打破这难耐的沉默:“我想替外甥慕止晦求娶南宫娘子你。”他神态坦然,语气坚定,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缅栀子一惊,差点打翻手上的茶杯,甚至几乎被刚喝的一口茶给呛到。“容郎君为何突然提出此事?”缅栀子有些手足无措,她万万没想到容裁竟是替慕止晦求亲。
她的反应自是都落在容裁眼里,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曾有过一次便成功的念头,所以要如何才能说服缅栀子,他是考虑了良久的。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开这个口,还请您考虑一下。南宫娘子你的事情,我多少也听止晦说过一些。如今你一介女子孤身做客异乡,倘若没个帮衬,是很难立足的。如今你在慕家做客,并非长久之计,可若是搬出去,恐怕更无着落。若你能嫁入慕家,我作为止晦的舅舅,从旁协助一下,你自然能在清曼立稳脚跟。”
容裁不愧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打滚多年的,这不长的一番话一针见血点出了缅栀子长久以来的忧虑。作为一个单身女子,想要自立门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特别是她还身在异乡,全无根基。北方的清曼城的风气虽比南方纳州的要开放,但也不可能开明到容许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开门立户。倘若她真的搬出去住了,恐怕那些流言蜚语马上就后脚跟上,甚至可能还会有些泼皮无赖上门骚扰,更别说会有什么正经人家肯与她往来了。
“为何会找我,因为我只是一个沦落异乡的弱女子吗?”缅栀子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些不悦。容裁的话听着有理,却也处处透出她非答应这种过分要求不可的意思。“又到底是何原因让你不得不找一个女子在这时候嫁予慕公子?你我皆知,慕公子他其实。”她微微叹气,慕止晦时日无多的话语,她到底是说不出口。
容裁看着她,目光闪了几闪,最后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毕竟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恐怕你也是不会答应。”
“愿闻其详。”至于是否答应这样的求亲,那倒未必。远离纳州,不是为了再惹一段情债。
“止晦出生时出了点意外,那时便落下了病根。去年,大夫曾断言他在清曼活不过冬天,所以去年夏末之时,我才极力劝他南下避寒。当今年初夏,他从南方回来时,精神尚好,我当时很高兴,以为他病情终于有起色了,可我却不知,那不过是一时
的假象罢了。今年入秋以来,他的病情愈发沉重,也许今年冬天就。”容裁顿了顿,把脸上痛苦的神色强掩了去,才又道,“他从南方回来后,总是提起你。他喜欢跟我说,南宫娘子如何如何,南宫娘子有多么像她。她。你知道是哪个她吗?”
缅栀子忽然听容裁相问,下意识摇摇头,又见容裁打量的目光,不由问道:“我…像哪一位?”
“是展颜的母亲。他已经很多年没提起过了,自从。”容裁忽然打住话头,复又道,“那位我也曾经见过一两次,虽印象不深,但以我看来,你和她倒是完全长得不同,只是不知为何止晦会觉得你们相像,也许是神态罢,这些细微之处不是我能知道的。”
“所以你才会向我提亲?”缅栀子很好奇“自从”后面的话应该是什么,但这不是她应该问的。依她看来,展颜的母亲大约是不在了,否则她在慕府住了这么久,为何从未见过其人,也未听过其事。
“这是其一,”容裁点点头,“况且我还听说展颜一见到你就非要喊你母亲,他们父女二人均觉得你跟那位十分相像,那你自然是像的。展颜一直跟谁都不亲近,包括把她奶大的昌妈妈,偏生她喜欢你喜欢得紧,这都是缘分。而你对展颜亦是上心,以后断然是不会欺负她的。再有一点便是。”
容裁无奈说道:“依我朝律法,父母皆去,遗女未成年者,其产业归族,并由族兄抚养其女;父去而母在,遗女未成年者,其产业归妇并其女。倘若止晦真的。不在了,”最后这三个字,容裁仿佛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来,“我不愿慕家的产业旁落,这个暂且不论,虽则慕家欠了不少外债,可这个不成问题,我可以解决。我最不愿看到的,是展颜落入那些不成材的族叔伯手中。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纨绔子弟,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等慕家绝户,好占去慕家家财呢。”说到慕止晦的族兄们,容裁语气透出十二分不屑。
展颜也的确是个可怜的孩子。缅栀子听得容裁一番话,想起那个蹲在菘菜地旁单薄瘦小的身影。要是失去父亲的庇护,她的未来可如何是好。她缅栀子自己就是自幼时便痛失怙恃,个中凄楚她最是清楚。念及这一层,她心中某个地方就那么软下来,答应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蓦地,耳边忽然响起此前容娘子那句话,“莫要轻易便将自己许了人”!缅栀子心中打个激灵,容裁好像是从一开始就诱使她产生怜悯之心,言语间仿佛除了她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似的。他容裁是什么人物,要办这件事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妥当的人?非她不可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她不了解容裁,不知他是好人还是怀有祸心——纵使这个人曾经帮助过她,在经过和表哥的那件事之后,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像容裁这种人若要耍什么诡计,她实在太容易上当了。况且,为何容娘子身为他的妻子,不帮他说服她,而是
提醒她要当心?
缅栀子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害怕,在这幽雅的茶室里她竟忽然觉得压抑无比。容裁就坐在她对面,手执茶壶,给她空了的茶杯添满,神态从容,却隐隐散发出一种气势,让缅栀子愈发不安。她拿起茶杯,无意识地紧紧抓着,却又忘了喝,脑中只想着此刻如何脱身。
“承蒙容郎君如此抬举,但此事并不是非我不可,你却是太高看我了。而且,终身大事实在不宜如此草率。”缅栀子猛然站起,“天色不早,小女就先告辞了。”说着,她迈步就走。
容裁依旧坐着不动,脸色也无任何变化,甚至连语调都跟方才一样不变:“是容某孟浪。若是娘子喜欢那个茶杯,容某就送你了,权当见面礼。”
缅栀子听得一愣,看向自己双手,之间一只茶杯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里面的茶水洒出了大半,小半在里面晃晃荡荡。她脸一红,忙把茶杯放回圆几上,嘴里嚅嚅道:“不是,我。一时不察。失礼了。”她逃一般推门而出,哪知才打开门,就看到宝贞和那方慎思箭一般从门口跳到一边,显然刚才都在偷听。
宝贞低声埋怨方慎思挡在她旁边,害她躲避不及被缅栀子抓个现行呢,方慎思哪里肯示弱于她,自然拿话驳回去
“快走吧!”缅栀子见宝贞没跟上,回头催促她道。这个宝贞,先前见到方慎思时就跟吃错药一样,现在又在他旁边磨磨蹭蹭什么。
这时,容裁仍然在茶室里端坐着,他把玩着手边的杯子,一人独处,他才露出一丝无奈。虽不寄望于一次便能成功,但万万没想到弄巧成拙,这一番开城公布的谈话反而让她产生了戒备之心。莫不是。容裁蓦然顿住把玩茶杯的手,神色晦暗不明起来。他觉得是不是之前自己的妻子真的跟缅栀子说了什么。只要是能给他添堵的,他的妻子,史云轻,肯定就会不遗余力去做。尽管史云轻并不承认,尽管他真的很想相信她,可是看缅栀子的反应,他又怎么能不怀疑。他的妻呀。容裁摇摇头,暗想一定要再另想他法说服缅栀子才行。
容裁起身,脸上依然收起刚才的情绪,又恢复惯常的淡然神情。他拉开茶室的门,方慎思正在外面候着,一见他出来,便低头行了个礼,禀报道:“郎君,南宫娘子已经雇了轿子直接回慕府了。”
容裁点点头,对他说道:“她的事也没那么容易便成,待我改日再去找她吧。现在不宜逼得太急,让她先考虑一下也好。我们去巡视巡视各店。”
“是。郎君。”方慎思奉上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上午您听说娘子宴请南宫娘子后,走得太急,把它落在铺子了。”
容裁拿过来别在袍子下道:“多亏你了,要不然我可得为找不着它而烦恼。”他轻轻触了触腰间,别上这把小银刀,他莫名变得心安。说服缅栀子嫁给慕止晦一事,总会成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