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床铺散乱,慕止晦倒在床边的地上昏死过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丹华伏在他身上大哭,一个小丫鬟跪坐在旁边手足无措。缅栀子揪着心颤巍巍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呼吸,她才放下悬着的心。
“别哭了,快去叫人请大夫。”缅栀子去扯丹华的手臂。丹华这才反应过来,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叫旁边的小丫鬟快去找大夫。
大夫诊治过后,说是急火攻心以致昏迷,开了张调养的方子,并嘱咐说一定要好好静养。缅栀子见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而且在松涛居里还要丹华分神照顾她,便领着宝贞回思圆居。这么一折腾就是将近掌灯时分了。
刚踏进思圆居的门口,就看到展颜蹲在那畦菘菜地旁。缅栀子走过去和她蹲在一起,发现她在小声地抽噎。
“怎么了?”缅栀子帮她擦掉眼泪。
展颜扑到她怀里,呜呜哭了一会才断断续续说:“她们说阿耶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缅栀子眼睛轻轻扫过站在旁边的昌妈妈,看到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便知道又是昌妈妈乱嚼舌根。
“南宫姨姨刚从松涛居回来呢,大夫给你阿耶看过了,已经没事了。”
展颜怔怔望着地里的菘菜道:“那阿耶很快又能吃菘菜了吗?畅妈妈说自从阿耶生病之后就再也没人来摘这些菘菜了。”
“是的,我相信你阿耶很快就又叫人来摘这些菘菜了。”缅栀子看着展颜因为她的话而露出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心中酸楚,抱起展颜,脚步沉重地走回屋里。那些菘菜,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来采摘了。
过了两日,容府通过门房递来一个请帖,说是府内的一株三醉芙蓉开花了,容娘子邀请缅栀子带上展颜去赏花。缅栀子执着这张精美的请帖,无意识敲着面前的案桌。容府在清曼城大名鼎鼎,是城中的百年大户,她早已如雷贯耳。只是,尽管她客居慕府,容阿郎跟慕府关系密切,这却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甚至没有见过容家的任何人,连经常来往慕府的容阿郎,她也只是某次远远瞥见过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而已。
如果容娘子只是想要宴请一下外甥的朋友,为何她缅栀子都居住在此三四个月了才下帖子?如果并不单纯是普通的宴请,那这背后的原因就有点让人颇费思量了。
无论如何,缅栀子都没有理由拒绝这次邀请,至于邀请背后的原因为何,不是也得去过才知道吗。在跟慕止晦说要带展颜去容府赴宴的时候,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叹道:“我那舅母,无论说了什么,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才好。她处事有些糊涂。”
缅栀子点点头,见他话只说了一半,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由对这容娘子好奇起来。对于容娘子的事情,她也听过一些不堪流言,本来以为只是谣传而已,现在听慕止晦这么说,看来空穴来风,非是无因。
为了准备这次宴会,比如容娘子喜欢什么,送什么礼才合适,少不得叫韦妈妈过来打听一二。让缅栀子惊讶的是,根据韦妈妈话里的意思,这居然是容娘子嫁给容阿郎五年以来首次设宴!三年来,没有哪个府
上的女眷进去过容家,包括慕芳节!
不久便是到容府赏芙蓉花的日子,展颜对赴宴的事非常兴奋,早早就收拾妥当,让昌妈妈带她去思圆居。缅栀子正在更衣,让昌妈妈先在明间陪着展颜玩。待她出来,就看到妆扮得玉雪可爱的展颜正拿着一个九连环专心拨弄着。
由于是去作客,展颜今天打扮得比平日隆重许多。她头上挽了髽髻,插着一对攒珠簪花,两边分别垂下海棠红底织金绣菊锦缎的发带,末端还坠了三串珠滴。上身穿的是金菊绣通肩襕葱青绢交领滚兔毛边袄儿,下身一条与发带同色的海棠红挑绣水紬,裙下露出一点点葱青缎面绣鞋,上面一个珠滴随着展颜晃动的小脚一颤一颤。
展颜一看到缅栀子,立刻扔了九连环,扑到她身上。缅栀子一边嘴里叫她轻点儿,一边笑吟吟拉着她的小手朝外走。
慕府离容府不算远也不算近,坐在马车上穿过两三条街就到了。马车才停下,就有婆子等下人来放脚踏并来扶人下车。昌妈妈先出来,竟安之若素让婆子扶了自己下车。宝贞跟在后面,不敢受这种待遇,轻巧避过来扶的手,自己下了车。接着是缅栀子抱着展颜出来,昌妈妈赶紧来抱展颜,宝贞则和容府的另一个婆子扶缅栀子。
接着有穿着体面的婆子把她们从垂花门一直引入内院。容府占地广大,屋宇雄伟。所有建筑都是一溜的黑瓦粉墙,斗拱梁柱尽数用的是珍贵的乌木。庭院里古树参天,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整个容府跟别处的富贵人家显得很不一样,华贵而不张扬,庄严又肃穆。沿途所见的奴仆不多,但都进退有礼,举止有度,果然是一派百年大家的气象。
不多时,走到小河旁一个临水而建的花厅。花厅四周都开设了窗户,但那些雕花窗子全都紧紧闭着。花厅前的石阶上站着四五个穿着绫罗绸缎、插金带银的丫头。她们一看到缅栀子一行人,立刻就有人迎上来行礼并招呼道:“可是外甥阿郎家小娘子并南宫娘子来了?”
大约是早有人进去禀报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俏丽的丫鬟,亲自给掀起门帘笑语盈盈道:“娘子有请小娘子和南宫娘子,快请进。”
缅栀子拉着展颜进去,只见花厅里早已有四五个打扮得富贵异常的妇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她们正朝门口缅栀子进来的方向看来。坐在上首正中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应该就是容娘子,她挽着个时兴的高髻,发髻一侧插金累丝镶红蓝宝石的大偏凤,另一侧是两根蝶恋花宝石簪,身上是一件桃红的缂丝镶石青边对襟袄子,下面是大红遍地如意云五谷丰灯织金缎绣百蝶穿花十幅湘裙。一身打扮十分富贵。缅栀子略抬头,但见那容娘子柳眉弯弯,修成时下最流行的细长模样,下面是一双顾盼有神的丹凤眼。她的瓜子脸略比别人丰腴,胭脂涂得恰到好处,精致艳丽而不流俗,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看清她的模样之后,缅栀子心中更是暗暗吃惊道:原来是她——那日在果子行小巷撞到并遗失一枚腰坠的妇人!而看容娘子神色平静,也不知是否认出了她。
此时容娘子也在暗暗打量着缅栀子。只见她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杏眼如秋水潋
滟,果真是一个南方美人。今天她出门罩了一件丁香色的缠枝莲暗纹的圆领长袄,此时正脱了下来交给旁边的婢女,露出里面象牙白的衫儿和青碧色长裙来,在衫儿上面还罩着一件湘妃色镶毛边比甲,腰上一根与下裙同色的缂丝带束得纤腰不盈一握。
缅栀子上前给容娘子行礼,口道万福。容娘子也起身还礼,并笑道:“早就听说有位南方的美人在我外甥家客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做客的其他娘子也随声附和,均说缅栀子果然是个美人云云。
缅栀子一一谦虚了一番,趁机送上了礼物。容娘子让身边的丫鬟接过,缅栀子又把展颜拉到身边,叫她给容娘子行礼。容娘子起身亲自扶起展颜道:“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自你出生以来我还不曾见过呢。”说着,脱下手上一个花丝镶珠玉的镯子给展颜戴上。缅栀子暗中觉得奇怪,展颜今年都五岁了,容娘子身为舅祖母居然都没见过自己的外甥孙女。
一阵寒暄过后,容娘子带着缅栀子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立刻就有丫鬟来上茶。缅栀子给展颜拿一个蜂蜜桂花糕,也许是认生,她没有像往日般那么活泼,只一小口一小口静静坐着吃糕点,偶尔眼珠子在那些妇人身上转一下,或者对缅栀子绽放一个天真的笑容。缅栀子抿一口茶,茶是方山露芽,煎得恰到好处,入口清香。
这几个妇人互相说说笑笑,缅栀子跟这些人都不熟,也插不上话,大多数时候都在暗暗观察。那些娘子言语之间很是奉承容娘子,但看她的眼光多少都带有不屑。容娘子似乎浑然不觉,神态自若。只是缅栀子偶尔能看到她眼底对这些人闪过一些不耐烦。看来这主人和客人,都是各有各的心思,只是不知这赏花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多时,又有两个客人到,容娘子笑着吩咐道:“人已经到齐,上菜。”便有那丫鬟婆子们托盘鱼贯而入,满满当当上了一桌珍馐百味。她们动作利落干净,上菜期间不发出一丝声响,真是训练有素。那些妇人均赞容娘子治家有术,容娘子只是笑笑不说话。
上完了菜,便有那下人打开临水面的窗子,容娘子道:“容府这条小河边种满了木芙蓉,往年都是深秋了才陆陆续续开花。今年冷得早,这花厅外的一株三醉芙蓉竟然开了花,所以请诸位来一起瞧个稀奇热闹。”
三醉芙蓉是木芙蓉中的珍品,缅栀子以往只是听过,并未亲眼见过。据说是花色一日三变,清晨洁若白雪,午时色如桃花,到了傍晚却是艳似滴血。缅栀子朝窗外看去,果然见到河边最靠近花厅的一株绿树上,缀着数朵桃红色的大花,十分娇艳。那些娘子也纷纷在旁赞赏说真是好花。其中一人道:“你们容府这条小河的景致还真是这方圆百里的独一份,可惜清曼城中还没有人见识过的。听说深秋时,岸边的照水芙蓉尽数开放,白的、粉的、黄的,硕大如牡丹,灿若云霞,所以外面都称你们容府为锦绣园呢,到时候可不要忘了也让我们也来看看这美景。”
容娘子妩媚一笑,却是向缅栀子这边看来,心不在焉道:“这有何难,既然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到时候再下帖请你们便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