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马车走得慢,天擦黑的时候,慕止晦和缅栀子一行人才到达余镇,无疑是要在这镇上的唯一的一家客栈住宿一晚。
再次站在客栈门前,缅栀子只觉得真是恍若隔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拼了命要赶回潘府挽救自己的幸福;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对未来充满憧憬;现在这第三次,她却是避开一切远走他乡,缅栀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缅栀子了。
小二满脸堆笑把他们一行人迎进去,待看到缅栀子的脸,几乎是下意识愣了一下,随即掩饰过去,笑语盈盈往前带路去上房。缅栀子心中苦笑,这小二肯定是认出自己,而且一定在奇怪她怎么又来这儿投宿了,每次的景况都不一样。
待安顿好缅栀子他们,小二躬身退出,提着灯笼直接去厨房,安排这群贵客的饭食。厨子正在灶头旁有一搭没一搭往里边塞着柴火,小二一看到他就嚷:“别像打了霜的黄瓜一样了,起来,有客人要吃饭呢。”
“什么客人,不就做顿饭么。客人要吃啥?”厨子咕哝着起身。
“有钱人家,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另外还有四个下人,说是要整治三桌饭菜。一桌给那位少爷,有什么好菜好饭尽管上;一桌饮食清淡点,因为那位小姐大病初愈;一桌普通的,四人份。”小二咧了咧嘴,从袖口中掏出几枚铜钱晃几下,凑在厨子身边道,“刚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给的。他们是大地方来的人,伺候好了有赏钱。”
厨子一看有赏钱,乐呵了,本来还嘟嘟嚷嚷不大情愿,现在连切菜都分外起劲儿:“你这小子平日在前面赚了不少吧?”
“哪能呢?咱们这小地方平时就很少客人,来的尽是些吝啬穷酸,别说没有赏钱了,他们连饭钱都能省则省。我也就前段时间发了个小财。”
“就是你前几日跟我说的什么那一锭银子的事儿?”
“可不,说起来可巧了,我今个儿又看见那位姑娘了,还真搞不懂个中的门门道道。我都见那姑娘三回了。”
“你这小子,瞧见人姑娘家长得水灵就起歹心了吧?我劝你还是趁早算了,人家可是千金小姐。”厨子嘲笑着小二,手上的功夫可没慢下来,三两下切好肉下锅爆炒。
“我哪能呢。我只是寻思……”小二托腮想了一会儿,“这第一次见她吧,衣着不凡,但仪容不整,看着怪落魄的,连个饭钱都给不上;第二次吧,就在第一次之后的第二日,竟跟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躲躲闪闪看着就像私奔的小两口。他们离开没多久,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就来我们客栈打听他们的行踪……”
“所以你就得了那一锭银子。”厨子接下他的话头。
小二点点头,说道:“我就无意中听说他们要去什么东边大海,那些家丁一问,我自然是不愿意跟银子过不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抓到他们了?而且现在怎么那小
姐又跟另外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了?这次看着就颇为从容,也不是着急赶路的样子。”
“你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有活就干,有赏钱就拿。”厨子把肉盛上盘,说:“好了,先端一盘过去,省得客人催促。”
小二点点头,把那碟炒肉放上托盘,又去屋角装着米汤的大桶捞了一碗清汤米粒上来。厨子看见了,奇怪问道:“那都是吃剩不要的,你装去作甚?难道贵客还好这个?”
“之前西边中等房的客人让我装一碗米汤去棚子那儿的。”说着,小二掀帘出去了。
厨子在灶头边叹气:“那些个天杀的人牙子,这么造孽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小二先去了草棚子那边,把米汤塞进去,说道:“吃吧,你家主子让我送过来的。”
那里面的女子哀求道:“这位大哥,行行好,放我出去吧,你的恩情我定当涌泉相报。”
“那可不行,要是我放你走,那些人牙子可不会放过我。”小二看了看中等房的方向,那边喝酒猜枚的叫声此起彼伏。想起那些人凶神恶煞的面孔,小二身子一抖,寒意顿生,也不管草棚子里面的人苦苦哀求,三步幷两步赶紧离开,还是不惹为妙。这些被人牙子买来的奴婢他见多了,有的是因为家贫被家人卖过来的,有的是在主家犯事卖出去的。听话的就管饭好好养着,不听话的就像这里面的那个一样先毒打一顿,折磨到屈服。男的还好说,卖去做下人,最多是粗重活多做些,生活辛苦些。而女子的命运比较悲惨了,根据性情容貌,她们之中好一点的会被卖到大户人家为妾室或者奴婢,次一点的被卖到青楼妓院,最差的就是卖给那些个下三滥的私寮为暗娼。
人牙子做了这些贩卖人口的营生,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地方一霸,小二哪敢惹。想起自己早前送饭去给那人牙子夫妇的时候,略略听他们说这草棚的女子长得颇为齐整,就是年岁大了些,又不甚听话,先前的主人家发了话要卖得离纳州远远的,他们打算带卖去一个什么繁华地的烟花巷子,不怕不好管教逃了去,坏了他们做生意的名声。小二摇摇头,暗叹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径直往缅栀子和慕止晦投宿的那两间客房送菜去。
虽是一碟碟次第上菜,这余镇客栈的厨子手脚倒也快,不一会就整治好了一桌吃食。只是缅栀子有心事,哪里吃得下,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下。她在灯下翻看了一会儿书,却听得外面一片嘈杂,忙唤了小丫鬟过来询问。小丫鬟出去打听了一阵,回话说是投宿的人牙子走失了一个丫头,正在四处翻找。她暗道这余镇虽小,却也人流复杂。
本以为人牙子的事很快就了了,孰知外面越闹越大声,缅栀子被吵得心中烦闷,索性扔下书本,着小丫鬟再去打听。坐了一会却仍不见回来禀报,她被越来越大声的叫嚷吵得越来越烦,索性开门自个看看。才踏出去,还没看清门外的情
势,侧边就有个人直冲过来跟她撞个满怀。
缅栀子在冲力下打个踉跄,幸亏伸手扶住门框,才不至于狼狈倒地。那撞了她的人口里嚷着救命,想要越过她寻路逃去。此时慕家的下人早已闻声过来,一把拿住那人,小丫鬟已经是上来扶住了缅栀子。
缅栀子听得那人声音熟悉,不由多看几眼。只见那人低着头兀自挣扎,头发蓬乱地撒在脸上,一身衣裙脏乱不堪,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清面容,依稀可辨认是个年轻女子。正要问话的时候,一男一女抄着家伙追了过来,他们一看到慕家下人抓住的女子,都齐齐松了一口气。那追过来的妇人扫了缅栀子他们一圈,上来给缅栀子唱个喏道:“姑娘,我们夫妇给您见礼了。我家的丫头不小心冒犯了您,请见谅。”
缅栀子见她头上用花布挽着一个发髻,上身穿个蓝花小袄,下面系着一条枣红百褶围裳,露出深青的裤脚。虽然长得有些恶行恶相,倒也算衣着体面,行为有礼,便答道:“不碍事。你那丫头是什么人?怎么大晚上的让你们四处追赶?”缅栀子自小虽然寄人篱下,但也是养在深闺,遇到这种事情本来是要躲回房里的,但她听得那被抓住的女子声音十分熟悉,便多嘴问了这么一句。
那正在挣扎的女子一听到缅栀子的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突然呆站着不动了。只那么一会儿,她抬起头,望向缅栀子热切叫道:“表小姐,救我!”
缅栀子闻言一惊,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那追过来的男人见缅栀子脸色瞬间变了,还以为冒犯了她,就不耐烦甩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一巴掌,让她住嘴。那女子也不管脸上的疼痛,只是尖叫着让缅栀子救她。那汉子正要再赏那女子几巴掌,被缅栀子厉声喝住。
缅栀子走近前去,拨开那女子散在脸上的乱发,一张憔悴脏污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她几乎要叫出来,果然是宝贞!
“表小姐,我被卖给人牙子了,他们要卖我去做下贱的……做那些个……”宝贞说了一半,“暗娼”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一直哭,泪水冲刷脸上的泥污,又增几条蚯蚓路。
缅栀子顾不得那些脏污,忙用手上的汗巾子给她擦泪,小声哄她别哭。那两个人牙子面面相觑,汉子给他婆娘打了个眼色,那牙婆上前道:“小姐,这丫头我们自是要带走的,多谢您刚才相助。”说着,就要和她男人扯宝贞走。
缅栀子急了,宝贞对她有恩,她俩自小关系就亲厚,怎么可能看着宝贞掉入火坑而不拉一把。当下她便叫道:“慢着!你们也是要卖了她,还不如卖给我,也省了事。”
那两个人牙子犹豫了一下,牙婆正要答应,汉子瞪她一眼,叫道:“不卖不卖!”
缅栀子正要发难,旁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八十两银子,卖还是不卖?”缅栀子抬眼望去,原来慕止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房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