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缅栀子一眼就看到了前面那个朝她大步走来的浓眉大眼的少年,喜孜孜地迎过去。慕芳节不知从何处而来,冷冷横缅栀子一眼,扯住潘未遐的衣襟不让他向前。缅栀子身形一滞,眼神在潘未遐和慕芳节之间游移。
“他是我的夫君。”慕芳节紧抓潘未遐不放。
“表哥!”缅栀子轻唤一声,待要上前,却被潘未遐犹豫不定的神色乱了心神。
“他是我的夫君!”慕芳节瞪着缅栀子兀自重复着。
缅栀子慌了神,伸手便要去拉潘未遐朝她伸过来的大手。此时突然横出一把大戒尺来,打散了他们几乎要触碰到的手。潘夫人手执戒尺挡在他们二人之间,背对潘未遐,对缅栀子怒目而瞪。
“不要!”缅栀子心中一紧,忙看向她身后,只见慕芳节拖着潘未遐越走越远。她正待追去,潘夫人的戒尺当空打下,她惊叫一声……猛然睁开眼……
入目即是鹅黄软绸帐顶,这是哪里?回家了吗?才刚睁开眼,莫名的痛楚从身上每个部位传来,明明盖着被子,浑身滚烫、汗流不止,却犹如置身寒冬腊月般冷入骨髓。耳边传来模糊的叫声,缅栀子想转一下身子寻找声音的来源,但是使不上力气,全身软绵绵的,好像这个身体不是她的一样。她想说点什么,却只能虚弱地吐出一个音节:“水……”是的,很渴……很痛……很乱……
她又陷入了一团混沌之中,浮浮沉沉,挣扎在一场场破碎的美梦和噩梦里面。当缅栀子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不知是几日之后了。第一眼看到的仍旧是那个鹅黄的软绸帐顶,只不过这次她看清了上面隐隐有行云流水暗纹,舒展而清俊。她扭头打量了一下周围,床前不远的单幅花鸟大插屏阻隔了视线,但她仍然看出这个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体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她想爬起来,但还是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几乎连抬手都办不到。
正满腹疑问的时候,屏风后转出个梳着丫髻的小丫鬟来,她一看到缅栀子要起身的样子,惊呼一声,赶紧冲到床前,搁下手中的药汤,伸手便扶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缅栀子是个陶瓷娃娃,生怕她摔碎了似的。
缅栀子在她的帮助下做起来,靠在锦绣隐囊上。尽管如此,缅栀子还是费了不少力气,额上渗出了些些细汗。她轻喘几下,才问那小丫鬟道:“请问这是哪里?”
小丫鬟恭谨答道:“回小姐的话,这儿是慕家在纳州城的别庄。”
一听到慕家,缅栀子几乎是马上反射性地想到慕芳节,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心底升起悒郁之情。她知道那日跪在潘府门前,自己后来昏了过去。慕芳节自然不会因此带了她来自家的别庄,这点她还是可以肯定的。既然不是慕芳节带她来此地,那么必是慕止晦无疑。
果然,那小丫鬟对她说道:“小姐先把药喝了,婢子马上就让人去通知我家公子您醒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搁在床边小几的药碗
端起来送到缅栀子嘴边。
药刚一入口,苦涩之味立刻直冲进来。缅栀子强压不适,慢慢把那一碗苦汁全部喝光。小丫鬟笑眯眯地扶她躺下,带着药碗告退了。
自己跟慕家已经是站在一个对立面了吧。缅栀子望着帐顶上的行云流水怔怔出神时,慕止晦已经得到禀告匆匆赶来。
“你终于醒了。”慕止晦看到缅栀子的第一眼,吐出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缅栀子轻轻回应了一声。他的眼神稍微一黯,往后退了退,使自己不要那么靠近床边,才又道:“你生病了,别的……别的事情先不要去想。”眼睛不由自主别开,不去看缅栀子的双眼。
半晌,似乎是等不到缅栀子的回应,他自嘲一笑,叫来刚才那个小丫鬟,吩咐好好服侍云云,便要离开。才走到屏风旁边,身后传来幽幽一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慕止晦顿了顿,还是回到缅栀子床边,不太自然看着她的头顶道:“还是那样。妹……妹妹住在潘府,未遐被关在自己的房间不得出来。”一切都流畅说出来后,慕止晦暗自舒一口气,刚才他差点顺口说漏嘴了。再不安地看看缅栀子的神情,好像没有很大的异样,虽然不发一语,眼神有点空洞,但也没对他的话质疑什么,他才放了心。
那日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她回来别庄,她一副生气全无的样子让他十分心惊。大夫诊断过后,说她本来就因风邪入侵而染病。再加上那日先受了烈日炙烤,又有冷雨浇灌,一冷一热夹攻之下才昏死过去的。而且她求生的意志不是很大,恐怕很难醒来。但只要醒过来,性命便无恙。她足足昏迷了十天,期间一直在不断说着胡话,浑身滚烫出汗,高烧不得退。三天前醒了一次,但又昏了过去,所幸那日起她的烧渐渐退去,到今日终于醒了。
一想到三天前,慕止晦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眸光又暗了些。他悄悄看一眼缅栀子,见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发现他的异样,便离开了。
之后的两天,一直都很平静,缅栀子只见过那个小丫鬟,而慕止晦也没有来探过病。这也许是因为男女大防,又也许是因为慕芳节的事情见面尴尬,缅栀子无暇去细想。她这两日躺在**,满脑子都是潘未遐。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是不是被姨母放了出来,有没有被姨丈责打。她非常担忧潘未遐的处境,想来想去也只能托慕止晦帮忙打听一下,或者他本来就知道。想到这里,她轻唤了声这两天一直照顾她的丫鬟,哪知连叫几声都无人应答。许是走远了吧?缅栀子心中有点焦急,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下床去找人。
绕过床前的大插屏,走至尽间也不见有人,缅栀子待要掀帘出去,却听得外头走廊有人声,谈的似乎正是慕芳节的婚事。她伸到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停在那里。
“小姐成亲那日赏钱可真不少。”
“那是自然,对方可是纳州城的大户。”
“小声点!少爷下令不让里头那位知
道的。”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缅栀子的手颓然掉下,还能为什么。慕止晦是个好人,他不想让她太伤心而已,所以那日她醒来时才对她说了谎罢。缅栀子回到里间,木然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铜镜前,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容颜。她看了看桌上,铜镜旁整齐放着几盒胭脂,还有一个螺钿首饰盒,正是私奔那天晚上她顺手从梳妆台拿走的,没想到慕止晦也帮她拿过来了。
她用胭脂往脸上涂抹了一下,才显得有点血色。然后打开那个螺钿首饰盒,盯着里面的钗钿珠玉等物发呆。小丫鬟正好此时进来,见缅栀子正坐在铜镜前,便走过来问道:“小姐怎么起身了?大夫说您应该多多休养,还不宜下床。”
缅栀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随手从首饰盒里拿起一支玉簪子,在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对小丫鬟问道:“我要出去,我那包袱放哪儿了?我得换件外出的衣裳。”
小丫鬟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裙,道:“您的衣裳在这呢。只是……”她看看缅栀子的脸色,才犹豫道,“最好还是和我家少爷说一声吧?”缅栀子没回答她。
待穿好了衣裳,小丫鬟还体贴地给她披上一个斗篷,说是外头春风太凉,怕她病弱的身子经受不住。缅栀子让她带自己到大门,那小丫鬟期期艾艾的,甚是不愿意的样子。“你若不带我去,我自个一路问人也可以。”说罢,缅栀子径自走了。
小丫鬟急忙追上去说:“小姐,还是让婢子带您去吧。只是这一路上会有……”
缅栀子也不问,示意她带路便是。才出她住的小院门口,就看到一副截然不同的喜庆景象。原来在这慕家的纳州别庄,除了缅栀子养病的小院一概如常外,其他地方都装点一新,或是挂了全新的红灯笼,或是披上了大红绸,或是贴了双喜字,显然是刚办完喜事不久。
原来如此,缅栀子心中泛起阵阵苦涩,小丫鬟是怕她看到这些情景而猜到慕芳节成亲了呢。怕又是慕止晦吩咐不要让她看到这些的吧,他对她还真是上心。
小丫鬟低着头,拿眼偷偷看缅栀子神色,见她神情淡然,并无什么不妥,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小姐请随婢子来吧。”
待到门口,缅栀子坚持不让那小丫鬟再跟着。问清楚潘府如何走之后,她便遣了小丫鬟回去。她顺着小丫鬟指的方向一路走去,中途又问了几个人,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潘府的所在。
才走近前,潘府的大门竟打开了,数人拥簇着一顶两人小轿出来,走在旁侧的一个嬷嬷正是戚家嫂子。缅栀子认得那素帷小轿正是潘夫人常用的拿那顶。她想都没想,快步迎上去叫道:“姨母!”
戚家嫂子伸手将她拦住,小窗上的帘子被微微掀开,露出潘夫人的半张脸来。她略扫了一眼缅栀子,立刻放下帘子,缓缓道:“戚管事家的,怎么让这些闲杂人等拦住我的去路?你真是越发不知进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