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尼很意外,抬起头来看着畔畔,轻声说:“还是你替我保管吧,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西安上大学。”
畔畔摇摇头,苦笑一下说:“我可能去不了西安了。”
比尼痛苦地看着畔畔,他的嘴唇在颤抖:“不,不会的,畔畔,你要坚强,我们一定要一起去西安。一起去中国儿童戏剧学院上大学。”
畔畔又摇摇头说:“比尼,求你一件事好吗?”
比尼:“你说。”
畔畔的眼睛里闪现出彩虹一样拱圆形的大门,参天的古树。浓绿的叶子间隐约可见的乳白色大楼。她的声音充满绝望和凄凉:“如果我去不了西安,我求你带着我的通知书一起去西安,在校园里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烧成灰烬,把我永远留在那里。”
畔畔眼睛里大滴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
和比尼一起去西安上大学,那是畔畔多么向往的事,为此,她做了那么多努力。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她哭得那么绝望。
是啊,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这场面太让人伤感了。
紫欣实在忍不住了,猛然转身冲出了病房。
佳敏哭着说:“畔畔,我们在这里你没有办法休息。到点了,我们应该去上课了。你好好休息吧。”
比尼的脸已经完全被泪水打湿,他说:“畔畔,今天晚上我来看你。”
畔畔太希望比尼来看自己了,但是她还是客气地说:“不用了,你上课那么忙。”
比尼说:“你放心,我会来的。”
比尼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畔畔突然拉住了比尼的手。
她拉住比尼的手,她从心里不想让比尼离开。
她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但是她不想死,她想和比尼在一起。她拉住比尼的手,仿佛渴望比尼把自己的生命从死神那里拉回来。
如果比尼不能拯救她的生命,她也想对比尼说,比尼,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让我窒息的医院,我们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我们躺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看着蓝色的天空,天地之间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
比尼愣了,佳敏也愣了。
比尼不知道畔畔为什么会突然拉住自己的手。
突然,畔畔反应过来,佳敏也在眼前。她看到了佳**到意外的眼睛。
畔畔突然不好意思了。这一定是佳敏第一次看到自己主动去拉比尼的手。
畔畔终于松开了手。
比尼好像知道畔畔在想什么,他已经看到了畔畔拉住自己的手时,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那是留恋,那是依恋,那是一双依依不舍的眼睛。
一瞬间比尼真的想回来重新坐在畔畔的身边。
可是今天佳敏在旁边,紫欣还在外面等着自己。马上要上课了。
那么多的理由让他不能坐下来。
他对畔畔摆摆手,说:“晚上我来看你。”
畔畔脸上挂着眼泪,也微笑着举起手对比尼摆摆手。
畔畔看着比尼走到门口,不知道为什么,他回过身来,看了自己一眼。
小比尼熊的影子闪动一下,和比尼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门口。
比尼终于走了。
畔畔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的微笑也僵硬在脸上。
她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把小比尼熊还给比尼,就是把自己的灵魂还给了比尼。
畔畔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涌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这种感觉让她整个身体都变得寒冷。
她知道,自己不再有希望了。
爸爸回到病房。
他只是出去一天一宿,就仿佛苍老了许多。胡子很长,脸色灰黑,眼睛因充血变成血红色。
他疲惫落寞地走进病房,仿佛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妈妈一直满怀希望,但是看到爸爸的神态,她绝望了。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是不甘心。她还是迎上去拉住爸爸问:“怎么样?”
爸爸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妈妈呆站在那里。
爸爸惦记畔畔。他一直走到畔畔面前,畔畔还在昏睡,他摸摸她的额头,她的额头热得烫手。
她呼吸困难,脸色变得青紫。
爸爸飞快地转身去找陈教授,把他拉到病房。
陈教授俯身仔细地给畔畔检查。
良久,他直起身来离开了病房,什么话都没有说。
爸爸恐惧地看着陈教授的背影,一直到陈教授走出病房。他才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猛然追了出去,拦在陈教授的面前,焦急地问:“陈教授,怎么样了?”
陈教授停下来:“肝脏是人体的化工厂,这是肝脏坏死,出现血液中毒的现象。”
爸爸哭着拉住陈教授的手说:“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女儿。”
陈教授反而非常冷静:“听她妈妈说,你去借钱了,借到了吗?”
爸爸痛苦地摇摇头。
陈教授缓缓地说:“那就不用再借了,来不及了。即使现在有肝源,她的身体条件也不能再做手术了。一切都没有用了。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所有能用的措施我们都用了,现在,我们的努力只能增加她的痛苦。我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让她的生命延长一分钟,一切都结束了,我只能非常无奈地告诉你,她挺不过今天晚上了。”
爸爸不相信地重复:“今天晚上?”
陈教授点点头:“相信我,我干了三十年的医生,我的话,不会错的。”陈教授轻轻拍了拍畔畔爸爸的后背,“该做的,我们都做过了。”
陈教授走了,爸爸愣在走廊里。
爸爸是扶着墙走回病房的。
自从移植半个肝脏给女儿以后,他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他的心也变得更加脆弱了。
他要看女儿。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女儿的病床前。
他俯身看女儿。
他看到,女儿紧闭眼睛,她脸上以往红润的颜色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已经变得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枯黄。女儿脸上惟一的红色是眼睛下面成片的血色斑点。
他想救女儿,可是他现在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想起女儿刚刚出生的时候,他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他摸着女儿可爱的小脸,女儿却误以为有吃的来了,张着嘴来要吃的。
他把女儿放进了妈妈的怀里,妈妈把**放进女儿的嘴里,女儿开始贪婪地吃妈妈的奶。
他第一次送女儿去幼儿园,女儿恐惧得不肯进幼儿园。他在幼儿园陪了女儿三天,直到她不哭了,和小朋友开心地玩在一起,他才离开。
还有,女儿的学习非常好,一直是爸爸的骄傲。每次他去给女儿开家长会,老师都会表扬女儿。
可是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因为女儿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他已经知道畔畔将会离开。
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但是畔畔的妈妈还不知道,他没有把陈教授的话告诉畔畔的妈妈。
他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女儿将会有多痛苦。
他心疼畔畔的妈妈。
不告诉她,只是想让她的希望再延长一点,哪怕延长一分钟。
他知道,她的希望将会像流星一样闪过,后面将是永远的黑暗和痛苦。
把流星的光芒熄灭,他怎么能忍心。
所以,他下决心不把这个消息告诉畔畔的妈妈。
本来,他想和畔畔的妈妈一起迎接畔畔离开的时刻,但是他承受不住了,他无法看到女儿在自己的眼前死去。
那将是一个多么悲惨的景象,他简直不能想象。
他也知道让畔畔的妈妈一个人迎接那一时刻,太不应该了,简直是残忍。
他心里明白,他将失去女儿。
没有了女儿,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他心中还有一个牵挂。那件事他必须去做。因为他不仅是一个爸爸,还是一个儿子。
明天,房子就要被收回了。他不能让老母亲流落街头。
另外,母亲对畔畔的事还一无所知。母亲最疼畔畔了,如果母亲知道这件事,那无异于杀了她。
可是,如果回家,母亲一定会问畔畔,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母亲一定还会问为什么要离开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劝母亲离开家,可是母亲必须离开。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两件事做好。
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他低着头对畔畔的妈妈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畔畔。”
畔畔的妈妈没有听懂,以为畔畔的爸爸只是走一会儿,着急地说:“这个时候,你去哪儿?”
爸爸说:“我回家去取一点东西,我还想看一眼妈。”
妈妈嘱咐:“那你早一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