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那里很远很远的古道上,铁真伏击拓跋宇之后的一两个时辰后,一匹极度疲倦的棕色骏马上,一个少年稳稳地横抱着他的妻子。
人马都已经极度疲倦,他已经不再打算逃跑。马儿走得很慢却又摇摇晃晃,就如少年那疲惫而又不平的心。远方的夜晚依然漆黑,后面渐渐传来了追兵的铁骑声。为了保护自己夫妻和妻子腹中四个月的孩子,他已经付出太多。然而妻子早就昏死过去,再这样在马上颠簸下去凶多吉少,而自己也实在是太累,太累。
苦苦挣扎这么久,伤亡巨大,可是又有什么用啊!
他横抱着她,跃下马来他将她放在草地上,认命地等着追兵到来。此地处于荒山,人烟稀少,更没有村庄,不知道那里会有大夫。他现在感到万念俱灰,不知道她还能活过来不。早知道今日傍晚发现拓跋宇的铁骑的时候,还不如当时就坐以待毙,省的死伤如此惨重。如果当时就不做无谓的反抗,遣散无辜的侍卫,也不至于为了自己夫妻,拉这么多人给自己陪葬。
说到底,人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在铁真事先就替他准备好的包裹里找寻半天,终于找到止血药,也不管有没有用,托着她的额头灌了下去。
月光如霜如雪,冷冰冰撒在大地上,照耀着这个少年,他半抱着妻子,昂着头,静静等待着强大的敌人的到来。他神情清冷而平静地坐在地上,如冰雕玉塑一般,那么冷,又那么高贵而不可侵犯。
她难道准备用这种方式彻地地逃开吗,逃去那寒冷而陌生的九幽地府,让任何人无论用什么手段,今生今世也再不可能找到她,就像她两三年前那样,头也不回地决绝跑开吗?
尘土飞扬,拓跋宇的骑士很快来到。他本待一箭将李君玉射死,然而看到李君玉安安静静坐在地上,他大惑不解,不由勒住马头,停在李君玉面前。
“李君玉,你怎么不继续跑啊?你还有多少可以送死的侍卫,叫他们通通都滚出来。”拓跋宇恶毒地挖苦着,他的狗腿子潮水一般涌上来,一下子将李君玉团团围住。
李君玉直直站立,面色骄傲而沉静,强大的自尊心压过了他对于生命的渴望,就是拓跋宇将他活活千刀万剐,他也绝对不会在拓跋宇面前垂下他高傲而尊贵的头颅。拓跋宇冷笑着,眼看这位翩翩风流佳公子就要死于此地。
无数火把点起,将着荒山照耀得白昼一般,满山偏野,一片通红。
“你带大夫没有?”李君玉沉着脸,声音急迫地问道,事到如今,他早就不在乎生死了,反正要不是当日自己莽撞多事,也许也不至于如此。可是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鲜血淋漓的身影,他心里像被活活千刀万剐一般,多么希望拓跋宇行军带着军医。
“大夫?”拓跋宇微皱着眉头,不知道李君玉搞什么鬼。明亮的月光照耀在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一种不详的感觉瞬间充满在拓跋宇心里,心底冉冉升起浓厚的寒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然而他和他的手下们并没有对白马射过一根箭,没有丢过一件暗器,也没有人敢向白马的主人刺过一刀一剑,更兼她师从名家,武功不错,不至于会如此轻易受伤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身怀有孕,已经四个月了。如今整夜颠簸,怕是……”
“你说什么?”拓跋宇脸色大变,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四个月前!
李君玉那一惯温厚文雅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就像那埋藏已久的怨恨一瞬间完全爆发,他忽然豁了出去,语气凄苦激愤,一字一句地说道:“当时她对你说的话,通通都是真的,可惜你不肯相信她而已。你只是相信你看到的假象,还有你那位聪明的妻子,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
李君玉死死瞪着拓跋宇,看看这一惯冷酷而坚忍的乱世枭雄是不是到现在还能像从前那么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
拓跋宇站的直直的,如寒冬的一颗傲雪青松,然而他那张本来威风凛凛的脸此时却完全僵住了,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再也无法有任何表情。
“这下她要死了,你可满意了?”李君玉看到拓跋宇的表情,不由一阵冷笑,恨恨地挖苦着。
拓跋宇从马上跃下,往地上看去。她满身鲜血,脸色苍白之极。他几个月来一直追踪她,但是他下过命令不能伤她的,想不到还是让她命悬一线!他跪在地上,将她轻轻扶起,发现她尚且还有呼吸,却昏死过去多时,生死未卜。
“送李公子上路!”拓跋宇怒火冲天,头也不回,阴毒地随口下令!
拓跋宇的狗腿子举起明晃晃的兵器,向李君玉一步步逼去。
李君玉冷哼一声,看了看地上的人影,“不用麻烦各位了!”
李君玉寒着一张脸,往悬崖缓缓走去,看上去,他希望能自己跳崖。众狗腿子面面相觑,都大眼瞪小眼。
“李公子堂堂皇族,你们怎么能让他没有人伺候?还不快送李公子回老家!”
李君玉大怒,宝剑一挥,顿时和狗腿子们打得不可开交。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武功本也比不上这群武功高强的狗腿子。
“林贤妹,黄泉见!”李君玉心一横,宝剑往脖子上面一抹,他秉性骄傲,宁可自杀,也绝不死于小人之手。
李君玉倒在地上,脖子上血流如泉涌,他看了看拓跋宇,再看了看拓跋宇怀里的林珂,温柔笑了一笑。
拓跋宇瞪了瞪李君玉的尸体,再凝视着怀里的林珂,他顿时感到一阵从来没有的惊慌。他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她身上那浓厚的血腥味在他鼻子边盘旋,她背上那熟悉的温度贴在他的手臂上,胸膛上,就如他最近这两年多少次在梦中一样紧紧抱着她,可惜梦中永远抱着的是娇滴滴笑着向他撒娇的她,现在却抱着这样停留在死亡边缘的她!
她的气息微弱,若有若无,被他抱在怀里也无知无觉。
他一直在追踪她,可是现在真的追到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跪在地上,双手盖在脸上,失声痛哭,他的热泪一滴滴落在怀中女子的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泪水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却难以分开。她依然昏迷不醒,对他的泪水毫无反应。她身上鲜血不停流淌,一步步地走向死神,抛下世间万物,抛下一切曾经那么眷恋,那么舍不得的一切。
“殿下,现在怎么办?又不能移动夫人。”张超上来请教。
“就地伐木造屋,派快马去请最近的大夫!先在山上釆些止血草药!”
蓝光一闪,各位部将、侍卫们霎时大惊。
拓跋宇忽然觉得胸口一麻,他低下头一看,一根袖箭插在自己的胸口。
这种袖箭请最好的师傅打造而成,只需要轻轻一按开关,就能射出来。它的威力,拓跋宇本人再清楚不过了。他大惊,连忙将林珂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解毒药,吞服了下去。
林珂身上剧痛,从昏迷里幽幽醒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李君玉的尸体。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咬牙切齿地瞪着拓跋宇:“殿下,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杀了,不然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谁曾经发过誓,永永远远保护对方?
丈夫、孩子,又死于谁的手上?
“那等你先有力气杀人再说!”拓跋宇看了看林珂,蹲了下来,他握着林珂的手臂,将她手上那玲珑机巧的袖箭取下。
林珂看着李君玉的尸体,那绝代的美男子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在火把耀眼的光芒下,他的尸体满脸血污,伤痕累累,是那么诡异可怕。
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此生此世,不死不休。
她死死盯着他,视线开始迷蒙,早知道这些破事,那天晚上说什么也不去那个该死的清凉院了。一念之间,惹出了多少事情,葬送多少人命,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那个鬼地方?